原身先问:“你认识我吗?”
持印者回答:“见过你的空名,没见过你本人。”
他没有把暗中保护说成抚养,也没有用七年留白换亲近。
原身又问:“求援单是你送出去的?”
“我只放开过一次外部缝隙。求援内容与对象由你决定。”
现代顾昭在旁听位置默记了一句:他开过缝,却没替原身写求援信。
轮换时限还剩十息,持印者主动停止问答,让原身决定是否续。她敲一下,续一刻钟。
顾昭第一次从内部看她使用这具身体。
原身坐得很直,右手下意识护住残玉。顾昭犹豫时爱摸鼻子,她却会用拇指压住左手食指。她们长着同一张脸,动作却泾渭分明。
“为什么给顾七他们留白?”原身问。
“当时我只有三成职权,无法撤销注销,只能标未完成。”
“你问过他们吗?”
“没有。”
“那你错了。”
持印者沉默片刻:“是。”
他承认越权,不要求原谅。
顾昭接过一次发言权:“你为什么从第四日开始履职?”
“前三日持印者仍在。第四日,印自行转入我手中。”
“合法交接?”
“没有完整解除,没有三方见证,也没有本人终止书。”
现任身份本身也是争议。
守卷印这些年仍能工作,因为天命书更需要一个持权记录,而非合法的人。它接受结果,跳过交接。
“你为何不公开?”
“公开姓名会被原稿层写成继任者,前任所有未结责任同时落到我身上。我曾试过一次,死了三百七十息。”
灰室墙面出现一段物证:一具无名身体停止心跳三百七十息,守卷印仍持续工作,随后将人重新拉回。
墙上的确有人死过三百七十息。至于死的是不是眼前这个人,物证没说。陆持印也没催他们信。
原身看向守卷印:“你要我们做什么?”
“分别陈述。你愿意交出什么,不愿交出什么。她也一样。我再决定是否申请解除。”
“你先说。”原身答。
持印者怔了一下。
原身不接受由他只做审查者。他握印七十六年,也必须先说明自己的选择。
守卷印微微震动。
灰室第一次显示出一行被隐藏的任期记录。
七十六年前第四日,持印者登记过一个姓。
陆。
名字部分仍是空白。
“陆”字出现后,长凳客立刻转开视线。他的委托不包括记住对方身份,看到越多,出去后越可能被追索。顾昭没有要求他承担额外见证,只让炭笔在纸下留下字形压痕。
陆持印允许压痕带出,不允许灵力拓印。灵力会连回姓名栏,普通炭痕只证明现场曾出现一个陆字。
原身问他是否还想使用这个姓。
他没有立即回答。
七十六年不报姓名,久到一个姓也可能变成别人强加的旧物。他最后说:“今日可以。”
于是记录写成“今日自愿使用陆姓”,不是永久恢复身份。
守卷印试图把这句话扩成现任守卷人陆某正式归档,顾昭用炭笔划掉“正式”。纸面没有规则力,划痕却被长凳客与原身同时看见。
陆持印自己补上期限:至本次会面结束。
名字没有被补齐,关系却第一次不只剩“持权者”三个字。他仍可以在会面后撤回临时称呼,而顾昭也不把一日之姓拿去搜遍中州。
顾昭询问守卷印能做什么。陆持印只开放公开权限:记录、标争议、延缓不可逆结算、建立外部见证。不能直接改写天命书,也不能复活已经完成的死亡。
“那三成权限为什么足以保护这么多人?”
“因为多数删除需要一个无人反对的空档。我只写了有人反对。”
七十六年里,他做得最多的事,只是在自动结论旁添三个字:未完成。
可标记也会变成锁。顾七的欠薪、顾秋的交班、原身的求援,全被未完成维持,也被未完成困住。
顾昭让他列出当前仍在使用留白的对象。名单长达一千九百三十二项,其中许多只剩编号。
陆持印承认自己已经无法逐个确认是否仍愿意。
守卷职权从救急变成了另一座欠账总仓。
第二次轮换结束后,原身在匣中留下了第一段只属于今日的记忆:灰室很冷,陆持印的声音比想象中年轻,身体走三步会喘。
这些细节没有交给现代顾昭保管,只在独立旧路留一份摘要。原身开始拥有求援之后的新经历,而非永远停在七年前。
顾昭知道摘要存在,不知道全部内容。共用身体没有让她自动获得原身的内心。
这种看不见让她不安,也让边界第一次真实。她没有申请读取,只把轮换后的伤势报告送过去,供原身下次决定时参考。
原身第一次完整问话结束后,主动把剩余两息交回,不强占约定时间。顾昭接回身体时发现眼角有泪,却不知道是疼、愤怒还是别的情绪。
她没有解释。泪属于身体事实,原因仍属于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