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攥住纸,缩回黑暗里。
“八。”
孩子念得很轻,像怕念重了,这个数也会碎。
顾昭趴着没动。头顶的木撑已经裂开,她听见顾三在身后刨木头,刨一下,震落一层灶灰。灰进了领口,汗一浸,后背又痒又疼。
“九呢?”她问。
“九还没到。”
前方响起细小的摩擦声。孩子在挪什么东西,随后一线黄光从地面漏出来,照亮半张灰扑扑的脸。他拿着一根烧黑的筷子,正把筷尖塞进石缝。
筷子每挪一格,上面的铁皮便抬一下。
锅沿卡着七道齿。孩子每数到七,齿轮便倒转,筷尖又得重新塞回原处。这一回,筷子越过了磨得发亮的旧痕,多挪出一格。
顾昭把脸贴低,顺着光看过去。
孩子右边还伏着个人。一条成年人手臂横在门缝中,五指深深扣住石槽,血沿小指往下滴,滴到地上又被冷气冻住。
“你旁边的人能说话吗?”
孩子摇头,接着又急忙点头。
“刚才还能。她让我别听见人就伸手,外面有会学人说话的。”
顾昭把准备伸过去的手收回,脱下一只鞋。
她用鞋尖抵住木撑,推到孩子够得着的地方。
“先拿这个顶着。鞋底硬,脚汗也是真的。你若闻着受不了,就扔回来。”
孩子愣了愣,凑近闻了一下,脸皱成一团。
顾三在后面问:“扔了吗?”
“没有。”顾昭说,“我的鞋取得了信任。”
一只鞋塞进去,铁齿缓缓停在第八格。孩子松开筷子,手指却直不起来。他用另一只手一根根掰开,顾昭看见他掌心全是半月形的伤。
她没有急着把人拖出来。
门内透出的冷气越来越浓。成年人压着的那条石槽,正往孩子脚下伸,若贸然挪动,整扇门会翻下去。
顾三把一截铜管从她肩旁递来。
“往左探。碰到硬的,轻敲两下。”
顾昭咬住袖口,把胳膊伸进缝隙。铜管碰上锅沿时,掌心猛地一麻,管上结起细霜。她还没敲第二下,孩子忽然扑过来,双手捂住了管子。
“别响!响了它就来收。”
远处的灶钟已经应了一声。
通道开始往后退。
不是人在退,是顾昭身下那层石板滑了起来。她急忙撑住两侧,指甲擦过粗石,腰上的绳结瞬间绷紧。后方顾三闷哼一声,肩膀撞住转角。
“停!别拉我!”
她喊完,先摸自己的鞋。鞋底正被锅齿一点点咬进去。再迟片刻,第八格也会塌。
孩子把筷子往嘴里一叼,腾出双手去拽成年人的胳膊,拽了两下,又轻轻放下。他已经试过很多次,熟悉得让人心里发凉。
外面传来谢闻舟的声音:“它在返还器具。整段灶道都是传送带,别砸地!”
顾昭一抬眼,看见锅沿上亮着三个褪色的字。
待归库。
锅下压着人,灶道却只管把锅收回去。
她把铜管横过来卡入墙缝,暂时抵住滑动石板。铜管承不住多久,已经向中间弯。孩子抱着那张八字纸,膝盖慢慢往下滑。
“看我。”顾昭说,“别看上面。”
孩子抬头,瞳仁里映着暗红的锅底。
“这里有没有别的响声?除了钟。”
“水。”
“在哪儿?”
他指了指自己背后。
顾昭伸手,摸到一块湿漉漉的石壁。这里冷得连血都结冰,墙上却有水往下淌。她沿水迹摸到一条横缝,缝里夹着一小片竹叶。
锅在冷门内,热汽却从墙后穿出来。
墙后还有一条能走物的路。
顾三听完位置,把削到一半的木撑插在脚旁,侧着身子挤上来。他没有凿石墙,先挑出竹叶,闻了一下。
“蒸屉槽。”
药膳司的灶房常把两间厨房并在一处,热食从墙内小槽滑送,灶火与人各走各的。锅下这条逃生路,大概就是沿旧灶改出来的。
“能进人吗?”
“饭能进,人不行。”
顾昭看着卡在石板里的铜管。
管身又弯了一寸。
“饭能进,就能送东西。”
她往回拽了两下绳,示意外面停住。谢闻舟把蒸屉槽的另一端接到中转灶,试送一块木楔。木楔走到半途,通道里忽然响起牙齿嚼木头似的声音。
送来的只剩木屑。
那条路还在认食物,凡不在食单上的东西,都被灶火碾碎。
孩子的呼吸急起来。他伸手去拿筷子,顾昭按住筷尾。
“鞋还撑得住。”
“等它碎了就来不及了。”
“那就赶在碎之前。”
铜管滑出半指,她立即用肩抵住。冰冷的管身隔着薄衣压在锁骨上,碰得牙齿发颤。她不敢让孩子看见,偏过头问顾三,还能不能再往前挪一点。
顾三试着挤了挤,腰间工具袋卡死在石缝。他把袋扣割断,工具落了三件,只有一把短锤被孩子伸脚勾住。
“别捡别的。”顾三说,“掉了的算我的。”
一把凿子顺缝落下,过了很久才传来落地声。顾昭听着那一声,忽然明白孩子为何始终不肯离开筷子。脚下这层薄石一旦移开,底下根本没有能站住人的地方。
她用左肘压住近旁一条裂缝,让孩子把脚挪到自己胳膊旁。孩子不肯,怕踩疼她;她只好说胳膊比那块石头便宜,修起来也快。
孩子听不懂,只听见后方有人在轻声骂她胡说。那声音反倒让他放松了些,小心把一只脚挪过来。
踩住以后,他忽然问:“外面还有几个人?”
“很多。”
“都在等我们?”
“嗯。抬担架的还等着结工钱,拖久了我得多付。”
孩子抿了抿裂开的嘴唇,慢慢松开一只紧抓墙壁的手。
顾昭调出卡池。此前纸城救援积下的敬畏缓慢跳动,可用部分越过了九百;因恐吓传闻产生的争议值仍封在另一栏。
她还从没这样盼过卡池里出厨房杂物。
系统弹出一行字。
【十连可用。随机抽取,不保证救援适配。】
“知道。”
顾昭把下巴搁在潮湿的石板上,腾出一只手。
锅沿忽然又下压了一分。鞋帮撕裂,孩子缩了缩肩,那条成年人的手臂终于动了一下。
一声嘶哑的低语,从锅底漏出来。
“麦冬……数到哪儿了?”
孩子赶忙把纸举高。
“八。师父,今天数到八了。”
顾昭翻开第一张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