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楚天的脸色在短短几秒变幻了数次。
不悦，凝重，再到此刻的阴晴不定。
他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泛白。
他知道章雪这是在反驳他。
可他更知道，章雪说的是对的。
市委那几位大佬，哪个不是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三边县这盘棋，他们看得比谁都清楚。
秦振邦被留置，王淮，李太刚接连落马，秦系势力式微之际，他这个县委书记趁机出手，把刘奇推到专职副书记，赵武推到组织部部长。
如果连常务副县长这个位置都成了他的人，那三边县的天就彻底姓楚了。
市委能容忍这种情况出现吗？
显然不能。
市委要的是平衡，是三足鼎立，相互制衡，不是他楚天一家独大。
这还是章雪和他达成一致的情况。
退一步的话，如果今天他和章雪谈不拢，事情闹到常委会上，他联合心腹强行压下章雪的推荐，把宋利抬进推荐公文。
市委得知此事后，又会怎么定性？
搞山头主义，压制县政府一把手的正常人事建议权。
这是个什么帽子？
这是赤裸裸的官迷思想。
一个县委书记，不想着怎么把县里的经济搞上去，不想着怎么给四十万老百姓办实事，整天琢磨的就是怎么把自己的人安插到关键岗位上，怎么把县政府的人事话语权也攥在手里。
这样的县委书记，市委不会容忍，省委更不会容忍。
楚天深吸一口气，将茶杯放回桌面。
瓷杯与桌面碰撞，在这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风险。
只是从决定推荐宋利的这一刻起，他就在赌。
赌市委对他的容忍度，赌章雪刚上任不敢和他正面交锋。
可现在，章雪直接把这道题摆在了明面上。
一句轻飘飘的“市委那边会怎么想”，就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楚天抬起头，目光落在章雪脸上。
这个女人，从进入会场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保持着从容淡定的姿态。
提名刘奇，她点头，
提名赵武，她抢先一步开口。
提名杜城，她反手推出郑通。
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每一句话都卡在他的喉咙里。
现在，她又用市委的态度，把他架在了火上。
楚天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
县委和县政府，本就是两套班子，两套系统。
县委管宏观，管方向，管人事。
县政府管微观，管落实，管具体事务。
看起来县委的实权更大，可真正到了执行层面，每一项政策，每一个项目，每一笔资金，都要经过县政府的手。
如果常务副县长不是他的人，而章雪又选择阳奉阴违，那时候他这个县委书记只会更窝火。
所以他才想把宋利推到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上。
可现在，他又该如何回绝章雪的说法？
楚天端起茶杯，大喝了一口。
刘奇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个时候，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虎更是把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他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终于，楚天开口了。
他没有看刘奇，也没有看王虎，目光直直地落在章雪脸上。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不甘。
“那不知道，章县长是什么打算？”
章雪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放下茶杯，长舒一口气，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楚书记，宋利部长毕竟长期在统战部工作，处理的都是统一战线，民族宗教，工商联，港澳台侨这些领域的工作。”
“而常务副县长分管的是财政，发改，审计，重点项目，金融，统计这些核心经济命脉。两边的跨度，确实太大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诚恳。
“但宋利部长毕竟是有能力的同志，如果一直让他空悬着，外界难免会说闲话。”
“所以我的想法是，宣传部部长的位置，楚书记觉得怎么样？”
楚天的眉头微微挑起。
渐渐地，他的脸色又缓和了几分。
宣传部部长，虽然比常务副县长差了一截，但宋利手里的权力实打实上了一个台阶。
更重要的是，章雪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常务副县长这个位置她不会放手，但宣传部部长的位置她可以让出来。
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的诚意。
楚天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既然常务副县长不好拿，能拿到宣传部部长也算一个不坏的结果。
至少比鸡飞蛋打强。
想到这里，楚天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章县长考虑得很周全，宋利同志去宣传部确实是个合适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章雪脸上。
“那常务副县长的人选，章县长有什么推荐？”
章雪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郑重。
“楚书记，我更推荐王兴旺同志担任常务副县长。”
王兴旺。
楚天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一声。
昨晚刘奇从饭局上回来跟他汇报过。
章雪在饭局上只说张科可以提副县长，刘长衣可以接财政局局长。
那时候他就在想，章雪藏着的常务副县长的牌，大概率是王兴旺。
现在答案揭晓了。
关键是这两年，王兴旺在民生领域确实做出了一些成绩。
农村饮水工程布局，旱灾救助资金，红湾镇冬季大棚蔬菜篮子，这些项目都是他一手主抓的。
不仅数据漂亮，在老百姓中的口碑也不错。
章雪推荐他，确实有底气。
楚天沉默了片刻。
章雪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喝着茶。
楚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现在，他在算总账。
刘奇从组织部部长升专职副书记。
他的人。
赵武从公安局局长升组织部部长。
虽然是章雪抢先提名，但说到底也是他的人。
宋利从统战部部长调到宣传部部长。
还是他的人。
如果郑通成功上任公安局局长，那章雪算是扳回一城。
至于常务副县长，王兴旺是章雪的人。
张科提副县长，刘长衣接财政局局长，也是章雪的人。
这么算下来，县委这边，他占了专职副书记，组织部部长，宣传部部长三个核心岗位。章雪占了常务副县长，公安局局长，财政局局长三个关键位置。
平分秋色。
不，严格来说，他的优势更大一些。
毕竟专职副书记管干部，组织部部长管考核任免，宣传部部长管意识形态，这三个位置都是县委的核心权力部门。
而章雪手里的，除了常务副县长和财政局局长是县政府的实权岗位，公安局局长虽然重要，但只是政法系统的一部分。
可不知道为什么，楚天就是觉得堵得慌。
明明是他占优，但今天这场专题会，从头到尾，他都被章雪牵着鼻子走。
这种被人算得死死的感觉，太难受了。
楚天正闷着头喝茶，突然，他的目光扫过刘奇。
刘奇正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不是紧张，也不是茫然，而是一种恍然。
楚天心头一动，顺着刘奇的目光望去。
刘奇在看章雪的茶杯。
茶杯里的茶已经喝了大半，这有什么好看的？
楚天正要收回目光，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张良去章雪办公室通知专题会的事。
回来之后张良跟他提了一嘴，章雪和裴沉锋在办公室一早就在喝茶聊天。
能谈什么事情？
楚天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
他终于明白了。
今天这场专题会，从头到尾，都不是章雪一个人在跟他博弈。
裴沉锋。
又是那个裴沉锋。
真正的谋划，早在他昨晚和今早，裴沉锋就和章雪推演完了。
楚天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不是没遇到过厉害的对手。
秦振邦在三边县深耕三十年，手段老辣，城府深沉，可他照样一步步把秦振邦的势力蚕食殆尽。
可为什么，章雪身边会出现裴沉锋这种秘书。
楚天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章县长的提议，我表示认同。”
他的声音再次涌上县委书记特有的沉稳。
“王兴旺同志这些年在民生经济领域的工作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推荐他为常务副县长确实是顺理成章。”
“至于宋利同志，他在统战部这些年兢兢业业，去宣传部也能发挥他的长处。这件事，我同意。”
章雪闻言，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微微颔首。
刘奇和王虎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如释重负。
他们本以为今天这场专题会会闹得不欢而散，没想到楚天竟然主动让步了。
刘奇率先开口。
“楚书记说得对，王兴旺同志接任常务副县长，宋利同志调任宣传部部长，都是合适的安排，我同意。”
王虎也跟着点头。
“我也同意。”
四票赞成，零票反对。
今天下午的县委书记专题会，正式落下帷幕。
楚天端起茶杯，将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座的三人。
“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这几个人选就按今天商量的结果，尽快形成酝酿材料，提交县委常委会审议。”
“另外，赵武同志调任组织部之后，公安局局长的接替人选，章县长推荐郑通同志，我推荐杜城同志，这件事需放到常委会上再讨论。”
章雪点了点头。
“楚书记考虑得很周全，我同意。”
楚天又看向刘奇和王虎，两人齐齐点头。
“好，那今天就这样。”
楚天站起身，整了整衬衫领口。
“散会。”
章雪，刘奇，王虎三人站起身，目送楚天率先走出会议室。
楚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会议室里的气氛才彻底松了下来。
刘奇长舒一口气，王虎也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
“章县长，今天这场会，开得可真够累的。”
章雪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端起茶杯，将杯底最后一点茶喝完。
今天这场专题会，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如她和裴沉锋模拟的那样。
这一局，他们不亏。
章雪收回目光，和刘奇，王虎二人相互颔首后，迈步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走出县委楼，章雪抬头，就见到裴沉锋站在老槐树下，静静地等着自己。
“县长。”
见章雪嘴角微微翘起，裴沉锋脸上的表情也松懈下来。
“成了？”
章雪听着裴沉锋的声音，心里那根紧绷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长舒一口气。
“除了郑学长和杜城的事儿需要拿到常委会讨论，其余的大差不差。”
“恭喜县长。”
裴沉锋连忙附上笑声。
二人齐齐朝政府楼走去。
不远处，县委书记办公室窗口处，楚天双手背在身后，直挺挺地站着。
看着裴沉锋的背影，楚天的眼神极其复杂。
渐渐地，他眼中涌上一抹势在必得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