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边县，清晨。
裴沉锋驱车到机关宿舍楼下时，章雪刚从单元门口出来。
章雪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薄羽绒外套，里面是素色的高领毛衣，长发盘在脑后，整个人极为干练。
“马总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章雪上车后系好安全带，侧头问了一句。
裴沉锋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昨晚送到酒店之后聊了几句，精神状态不错，周济民昨晚已经把今天的行程重新核对过了，技术资料也都准备好了。”
章雪点了点头，车子驶出县委大院，朝三边酒店的方向开去。
三边酒店门口，吴浩已经站在车旁等着了。
看到裴沉锋的车停稳，他快步迎上来。
“裴局长，县长，早上好。”
“马总他们下来了？”裴沉锋推开车门。
吴浩说道：“已经到餐厅了，说是吃完早饭就出发。”
裴沉锋点头后看向章雪。
“县长，要不咱们也先进去吃点？路上要一个多小时，空腹扛不住。”
章雪没有推辞，跟着下了车。
三个人走进酒店餐厅，马万山和他带来的团队已经落座了，看到章雪和裴沉锋进来，马万山放下筷子，站起身迎了两步。
“章县长，裴局长，早。”
“马总休息得怎么样？”
章雪笑着问了一句。
“好得很。”
马万山哈哈一笑，侧身让开位置。
“章县长，裴局长，坐下一起吃点？”
“那就叨扰了。”
章雪没有客气，在桌边坐下，裴沉锋坐在她旁边。
早餐吃得简单利落，席间聊了几句今天的行程安排。
马万山带来的技术团队负责人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孙，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晰，他把邢崾崄乡的风资源预评估数据和清县项目的参数做了对比，初步判断两地条件相差不大。
“孙工，你看今天一天能把现场看完吗？”裴沉锋放下筷子。
“只要路况允许，一天足够了。”
孙工推了推眼镜。
“主要的观测点就三到四个，现场看完之后，我这边晚上就能出一份初步的场地评估报告。”
裴沉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早餐结束后，一行人出了酒店。
吴浩开着帕萨特走在最前面，副驾驶坐着陈薇，章雪坐在后座左侧，裴沉锋坐在后座右侧。马万山团队的墨绿色越野车和三辆商务车跟在后面，车队沿着县城主街一路向西。
出了城关镇之后，道路逐渐变窄，路面也出现了零星的坑洼碎石。
吴浩开得稳，车速慢了不少，但车子还是因为路面起伏不自觉地颠簸。
后排的空间不算大，裴沉锋的右肩偶尔会碰到章雪的左肩，每次碰到，两个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往自己那边收一下，可路况实在谈不上平整，收回没几秒，又因为下一个颠簸再次靠到一起。
如此反复了两三次之后，裴沉锋索性没有再刻意收着，身体保持着正常的坐姿，右肩便松松地靠在章雪左肩旁边。
章雪也没有再往另一边挪，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黄土坡地上，看不出在想什么，但裴沉锋注意到她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着，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
副驾驶座上，陈薇从后视镜里扫了后座一眼，随即迅速收回目光，假装低头翻手里的日程表。
三边县城到邢崾崄乡政府足足花了三个小时。
前方的道路尽头，一片低矮的灰黄色建筑群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一行人终于到了邢崾崄乡。
乡镇街道不长，路边大多是小卖部，五金店，饭店和修车铺。
帕萨特在乡政府门口停稳，吴浩刚熄火，乡政府的铁栅栏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快步走出来，脸上的皱纹很深，但步子走得极快，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一些的男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邢崾崄乡党委书记白成，后面跟着的乡长刘广林。
白成快步走到车门前，腰背迅速躬下，脸上满是热络的笑容。
“章县长，裴局长，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行学推门下车，伸手和白成握了一下。
“白书记，刘乡长，辛苦了，这位是大秦绿能的马总，风电项目的投资方。”
白成的目光连忙转向正在下车的马万山，腰躬得更低了。
“马总，欢迎欢迎！乡里条件简陋，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马万山笑着摆了摆手。
“白书记客气了，地方好不好，看的是地，不是楼。”
“马总说的是，说的是。”
几句话寒暄落地，白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章县长，裴局长，马总，要不先到乡政府里坐一坐，喝口热水？”
章雪点了点头，一行人进了乡政府院子。
院子不大，里面一栋两层小楼，乡政府的会议室设在二楼，一张长条桌，几把木椅，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得有些发旧的深绿色绒布，上头搁着一套白瓷茶具。
众人落座，白成亲自端上水果，又给每个人斟了茶，接着把一份邢崾崄乡的风资源分布图摊开铺在桌面上。
“章县长，裴局长，马总，这份图是去年县气象局和市里专家一起测的，标注了邢崾崄乡境内风力比较集中的几个区域。”
他的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下。
“目前最符合风电项目建设条件的，是贾塬村以北的那片高岗地，那片地地势开阔，周边没有居民区，大型设备的进出也有天然的缓坡可以走，土质层稳定。”
裴沉锋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看了片刻，随即抬头看了孙工一眼。
孙工会意，朝白成点了点头。
“白书记，能麻烦您带我们先去那片高岗地实地看看吗？”
白成连忙点头：“已经安排好了，车就在楼下，路也提前清理过了，随时可以出发。”
他顿了顿，又侧头看了章雪一眼。
“章县长，裴局长，马总，要不你们先在乡政府歇歇脚？”
“路上辛苦了，现场那边的风大，灰也大。”
章雪摇了摇头：“不用，等会儿一起去。”
白成没有再劝，众人歇了一会儿，在乡政府院里重新上车。
这次白成坐在帕萨特副驾驶，给吴浩指路，陈薇坐去了马万山车里。
车子往北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路面从碎石子彻底变成了黄土路，两侧的农田逐渐变成低矮的灌木丛和荒坡。
吴浩在一处缓坡前放慢了车速，白成抬手往前指了指。
“裴局长，前面那片高岗地就是了。”
裴沉锋顺着白成指的方向望去，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连绵的缓坡地带向远处延伸，坡面平缓起伏，地面上覆盖着灰黄色的荒草，风从北面毫无遮挡地灌进来，吹得车窗外那些低矮的灌木丛伏倒又弹起。
车队在一处地势相对平坦的土路尽头停下。
裴沉锋下车，风裹着沙土迎面扑来，他眯了眯眼，转身帮章雪拉开了车门。
章雪下车后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开阔的坡地，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对于风电项目来说，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
孙工已经带着技术团队下了车，几个人拎着设备分散开来，有人蹲下身检查土质层，有人举起望远镜观察远处的地形走向，还有人拿着风速仪在空旷处反复测量数据。
马万山站在车头前，双手叉腰望着远方，点头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成站在裴沉锋身侧，搓了搓手。
“裴局长，这片高岗地是贾塬村的集体用地，产权归属清楚，没有争议，这几年一直荒着，种什么都不长，草倒是长得旺。”
裴沉锋点了点头。
章雪走到裴沉锋身边，目光也落在那片高岗地上。
“你觉得怎么样？”
“自然条件比预想中还要好。”
裴沉锋的声音被风声压得很薄。
“如果一切顺利，这个大项目，年后就可以正式动工了。”
章雪默然点头，两人并肩站在高岗边缘，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身后，陈薇和吴浩站在几步外，低声私语。
约莫过了三个小时，孙工带着技术团队从高岗地各处回来，手里的记录表已经写得密密麻麻。
他快步走到马万山面前，低声说了几句，马万山听完，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转回头，朝裴沉锋和章雪的方向走过来。
“章县长，裴局长，初步来看，条件比预想中要好，这片地的风资源，土质层，用地条件，都比清县那边的项目地更有优势。”
章雪微笑颔首。
“那就好，马总，后续的实地勘测和数据采集，还需要多久？”
马万山侧头看了孙工一眼，孙工推了推眼镜。
“如果今天能把贾塬村几个辅助观测点走完，加上后续的数据回传和分析，最迟一周，就能拿出一份完整的场地评估报告。”
章雪点了点头，裴沉锋则转头看向白成。
“白书记，后续的用地协调和村民沟通，就靠你了。”
白成连忙挺直腰背。
“裴局长放心，邢崾崄乡这边，一定全力配合，用地的事，我亲自去贾塬村做工作，绝不给项目拖后腿。”
裴沉锋“嗯”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片开阔的高岗地。
风还在吹，荒草伏倒又立起，裴沉锋把外套领口往上拢了拢。
“走吧，去贾塬村。”
车队重新发动，沿着土路继续往北驶去。
贾塬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不宽的土路散落分布，路两侧的院墙大多是黄土夯成的。
车队刚拐进村口的黄土路，裴沉锋就注意到前方路中间站着几个人。
一个穿深红色棉袄的中年女人荡在最前面，旁边站着一个身形瘦高的中年男人，男人低着头，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是有些不太自在。
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他们身后，身形一高一矮，衣着破旧，其中一个正蹲在地上抠土，另一个人歪着头，嘴角流着口水，傻笑着望车队的方向。
白成最先认出了那几个人，脸色当场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