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将自己检查得出的情况，和大哥说了。
陆明铮坐在房车上，安静听着，冷峻脸上表情沉静，看不出什么心情，眼底却掠过了一抹沉重。
“我知道了。”陆明铮冷静道，“继续上路，天黑之前，我们要赶到那个地方。”
陆明渊点了点头，扭过头看了一眼车门边的陆明宇。
少年扶着车门站着，脊背微微佝偻，身体还在轻轻发颤。
陆明渊拍了一下陆明宇的肩膀：“明宇，先回车上。”
“好。”陆明宇应了一声，白着脸转过身，刚迈出一步，忽然弯下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干呕，差点吐出来。
他撑着膝盖缓了几秒，才重新站稳，回到车上也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一张脸惨白得几乎瞧不出血色，眼睛虚虚盯着车顶，没有焦距。
显然是被那一副，人给活活冻死的画面，震撼不轻。
两位老教授没有亲眼看见那副画面，但瞧着陆明宇这副模样，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许教授将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低声安抚：“明宇，喝点水缓一缓。”
陆明宇接过水杯，胸口一阵阵作呕，怎么也喝不下，只能勉强靠着座椅休息。
汪教授叹了口气：“这种事，以后还会见到更多，咱们得早点习惯。”
陆明渊回到驾驶座上，看了一眼弟弟泛白的脸色，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地把暖气又往上调高了些。
车子继续往前开去，绕过了那辆被冻在路中央的汽车。
陆小棠趴在车窗边，小脸贴着冰凉的玻璃往外看。
那辆轿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模糊的一团，和周遭白茫茫的大雪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形状。
刚刚大哥二哥三哥们的谈话，她全都听见了。
她知道，那辆车里冻死了人。
其实她并不害怕。
上辈子的时候，她已经见过比这更凄惨的画面，极寒、断电、断粮、冻死、饿死，几乎每天都在死人。
她只是有些难过，但又有一种充盈满整个胸腔的庆幸。
幸好糖糖回来了，幸好糖糖还有了空间，提前囤了那么多吃的、穿的、用的，糖糖一定可以保护好哥哥们的！
不会让哥哥们和上辈子一样凄惨地死掉……
沿着导航给出的路线，一路往前，沿途陆陆续续地可以看到，越来越多的被硬生生冻在高速上的车辆。
无一例外，车身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几乎已经辨认不出形状，车窗上凝结着厚厚的冰霜，看不到里面。
他们从这一辆辆被冻住的车旁绕过，尽管无法透过白蒙蒙的车窗，看清里面是否有人，但每个人心里很清楚，这些车多半都跟之前那辆一样，就算有人在车里，也死了。
偶尔也能看见，有的车子车门敞开着，驾驶座上空空荡荡，积了厚厚一层霜雪，不远处的雪地里，突兀地隆起一个白色的鼓包。
郑小雨透过车窗看着那个鼓包，一阵寒意袭上心头，不禁脸色惨白。
她大概也能猜到，大概是有的人不想留在车上等死，从车上下来了。
但是这么冷的天，高速公路上没有任何可以遮蔽风雪的建筑物，从车上下来，用不了多久，人也会失温而死。
留在车上是死，从车上下来也是死。
常庆握着方向盘，忍不住喃喃出声：“那天咱们要不是跟着他们……”
当时，陆家人从高速上下去，开进金陵城里，常庆还不理解，犹豫过要不要跟上。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那天他们没有跟着陆家人的车子，去城市里面找建筑过夜，而是坚持上高速。
现在，冻死在车里和路边的，是不是就是他们了？
……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了一整天。
雪太厚了，担心开快了车子会打滑，或是会遇到什么别的问题，速度始终保持在20公里每小时以下。
直到接近傍晚，才终于快开到目的地。
陆小棠在副驾驶位上坐了一天，早就憋坏了，时不时闭上眼睛假装睡觉，没两分钟又忍不住睁开，探着小脑袋往车窗外看。
外面也没有什么能看的，到处都白茫茫一片。
小姑娘百无聊赖，张着小嘴往车玻璃上哈出雾气，伸着胖乎乎的小手指头开始画画。
“大哥，那辆车里是不是有人！”她忽然直起身，小手指向公路右侧一个隆起的雪堆。
那是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车身大半被雪埋住，只露出车顶和半截车门。
和之前见过的那些废弃车辆不同的是，这辆车的车尾灯时不时地闪烁一下，似乎在向外面发送着求救信号。
因为周遭都是白雪，车身又是白色，日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车灯亮起的光显得那么的不起眼。如果不是陆小棠太无聊了，一直往外看，恐怕很难注意到。
被小姑娘这么一提醒，陆明铮这才看见那辆亮着车灯的小汽车，他踩下刹车，将车在路中央停下。
“明宇，你去查看一下。”陆明铮朝对讲机里说道。
陆明宇应了一声，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正要推门下车，动作却顿了一下。
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浮现了，之前看到的，那辆车上的两具冻僵的尸体。
紧闭的双眼，青白发灰的脸，身上那层白毛一样的霜。
胃里一阵翻涌。
陆明宇不想在其他人面前露怯，硬生生压下了胸腔中那股作呕的感觉。
他假装平静地拉开车门，跳下车，踩进没过膝盖的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走到那辆白色轿车的旁边。
站在车边迟疑了两秒，才终于鼓起勇气伸出套着手套的手，抹去了后车座窗户上的霜雪。
后座躺着一男一女两个大人，中间还夹着一个小孩，三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衣，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睛紧紧地闭着，一动也不动。
陆明宇的呼吸一滞。
又是一家三口冻死的。
他张了张嘴，正要回头跟大哥汇报，忽然，陆明宇注意到，女人半张着的嘴里，呼出了一小团白气。
还有呼吸！人还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