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周秉文提前到了人民路拐角的那家茶楼。
茶楼是两层的旧式骑楼,一楼卖茶水点心,门口摆着几张方桌,几个老头坐在那里喝茶聊天,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
周秉文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上了楼梯。
木板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扶手的红漆已经磨得发白了,露出底下的木纹。
二楼比一楼安静些。
几扇临街的窗户都开着,午后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靠窗的位子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剪得很短,面相普通得很——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像是专门等人。
周秉文走过去。
那个男人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朝对面的凳子抬了抬下巴:“坐。”
周秉文坐下来。
男人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深褐色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
“哪里人?”男人问。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广东口音,但听不出具体是哪个地方的。
“潮州。”周秉文说。
“多大了?”
“十七。”
男人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为什么要去?”
周秉文沉默了一秒,思绪闪过脑海,决定扮演好自己十七岁高中生的角色。于是开口说道:“下乡通知下来了。去海南。我不想去,所以打算出去闯闯。”
男人又点了点头,这个答案他大概听过很多遍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香港有亲戚吗?”
“有。我大姨在荃湾开干货铺子。”
“叫什么?”
“叶淑芳。”
男人没有接这个话。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钱带了多少?”
“不到两百港币。”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运气好。最近正好有一批人要走。”
他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后天晚上,蛇口。”
周秉文屏住了呼吸。
“蛇口海边公路,125公里路标处。”男人说,“你到了那儿找一个戴白色草帽的人。上去跟他说:‘今晚月亮真亮。’他要是回你:‘是啊,适合赶路。’那就是对上了。”
“如果对不上,那就是出现变故,不适合出去。你立马回来这里。新的时机再通知你。”
周秉文在心里把那两句话默念了一遍,确认自己不会记错。
“几点?”
“晚上十一点左右。别去太早,也别迟到。太早了容易被巡逻的看见,太晚了下水来不及。”男人又喝了一口茶,“下水之前,把重要东西用防水的东西包好。身上穿深色的衣服,越不起眼越好。游泳圈和气枕不能带,那是违禁品。你要是想在水里省点力气,找个篮球塞进网袋里,当救生衣用。”
周秉文一一记下。“干粮呢?”
“自己准备。炒米饼最好,不占地方,能顶饿。”男人说,“到了那边,有人接应。你只要游到对岸,往南走,自然会有人来找你。”
“钱怎么给?”
“到了香港再付。”男人说,“你到了之后找地方安顿下来,自然会有人来收。别想着赖账,跑不了的。”
周秉文点了点头。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头上散开来。
男人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几张毛票放在桌上。“茶钱我付了。”他拍了拍周秉文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年轻人,胆子不小。后天见。”
然后他转身下了楼。
木板楼梯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了几声,
然后安静了。
周秉文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看着那个蓝布衫的背影消失在人民路的人流里。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茶壶还温着,杯子里还剩半杯凉茶。
他坐了一会儿,把那半杯凉茶也喝了,然后站起来下楼。
走出茶楼的时候,人民路上的行人比上午多了一些。
几个穿着草绿色军便服的年轻人在路边聊天,笑声很大。
一个推着板车卖橘子的老头从街对面走过去,板车上堆着黄澄澄的果子,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
周秉文走在这些人中间,挎包的带子在肩上勒着,那包虾米在侧兜里硌着他的腰。
他还有一天半的时间要熬。
这种等待是滋味,实在是太难熬了。
过一会儿就看一下手表,感觉已经过去了好久,但是一看时间,却只过去了几分钟。
他从茶楼出来之后沿着解放路一直往南走。
走着走着,县城的房子渐渐变得稀疏了,路两边出现了菜地和鱼塘。
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山丘,山脚下是一片片的水田,稻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挎包放在膝盖上,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蓝布包还在,用旧衬衫裹着;
母亲写的地址纸片还在,叠得方方正正的;
那块上海牌手表戴在手腕上,秒针稳稳地走;
那包虾米塞在侧兜里,用报纸包着,报纸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他把东西重新放好,拉上拉链,站起来继续走。
他没有明确的去处,只是不想在人多的地方停留太久。
当心里面藏了事情之后,总感觉自己偷感很重,浑身上下散发着特务的气息。
刚穿越过来时,总有一种自己是主角的优越感。
但是这一路走过来,发现自己就是一个时代浪潮里,再普通不过的平凡人。
哪怕自己有着后世的记忆。
他沿着一条田埂小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靠近一片竹林的地方看到了一座废弃的小庙。
庙不大,青砖砌的,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木梁。
门口的石阶被野草遮了一半,门板看样子已经被人砍走,当了柴火。
周秉文探头往里面看了看——神像已经被推倒了,只剩一个半截的石底座,上面落满了灰和蜘蛛网。
墙角堆着一些干稻草,大概是以前有人在这里歇过脚。
他走进去,把挎包放在稻草堆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声从门外传进来。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腿因为走了一整天的路而酸胀发麻,但他不敢脱鞋——谁知道什么时候要跑。
天渐渐暗下来了。
他缩在庙的角落里,把挎包抱在胸前,听着外面的动静。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夹杂着一种他分辨不出的哨音——也许是边防巡逻队在换岗。
他不敢生火,不敢开灯,就那么缩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天晚上他几乎没有合眼。
庙里的蚊子很多,嗡嗡地在他耳边转,他拿衬衫裹住头和手,但蚊子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
后半夜的时候,外面下了一场小雨,雨点打在庙顶的破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豆子。
雨声盖住了外面的动静,他反而觉得安全了一些。
从来自诩为唯物主义者的他,这时候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菩萨保佑,让我顺利到达香港!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周秉文从稻草堆上坐起来,浑身酸痛,脖子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痒得钻心。
他把挎包重新背好,走到庙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竹林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叶子上挂着水珠,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远处的田野上,已经有农民在弯腰干活了。
他想了想,转过身对着破庙,恭恭敬敬的拜了一拜。
然后长舒一口气,转身大步沿着田埂走回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