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战队的训练场设在大营最西面的一片荒地上，跟普通校场隔开了一道土墙。这里没有平整的操场，没有整齐的兵器架——只有泥泞的壕沟、陡峭的土崖、齐腰深的河水、以及一片密密麻麻的木桩阵。
特战队一百五十人，就在这种地方训练。
李泽轩到的时候，特战队正在进行格杀训练。
一百五十人分成十五组，每组十人，在木桩阵里进行模拟格杀。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木刀，身上穿着全套甲胄——板甲、头盔、护臂、护腿——全套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斤。
穿着四五十斤的甲胄在泥地里打滚、跳跃、格杀——这种训练强度，普通士兵一天下来就得散架。
但特战队的人已经习以为常了。
李泽轩站在土墙边上，目光落在了训练场中间一个人身上。
沈木。
特战队的训练教官，戊字营七队队正。这汉子三十出头，面容冷峻，整张脸看起来有一股儒生的气质，又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煞气。他穿着跟普通队员一样的全套板甲，手里握着一把木刀，正站在木桩阵的中央。
他面前围着五个人。
五个人从五个方向同时扑了上来——前面两个正面强攻，左翼一个佯攻，右翼一个试图绕到背后，还有一个直接从地上滚过来想攻击下盘。
沈木一动不动。
直到五个人几乎同时逼近到三步之内——他动了。
木刀一横，磕开正面第一刀；左脚一扫，踢翻了地上滚过来的那个；身体一矮，躲过背后偷袭的刀锋；右手木刀反手一撩，逼退了佯攻的那个——
然后他一个箭步欺身上前，木刀抵住了正面第二个人的咽喉。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五个人全部被放翻在地。
“太慢。”沈木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如果是真刀，你们五个已经死了。”
“沈教官，再来！”地上一个年轻士兵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正是程处默。
这小子如今在特战队里摸爬滚打了将近一个月，整个人比刚来的时候黑了一圈、瘦了一圈，但眼神比以前更亮了。他手里攥着木刀，胸膛起伏着，浑身上下都是泥浆，但嘴角还是那副不服输的倔样。
“再来。”沈木看了他一眼，“这次你带头。十个人一起上。”
程处默一愣，随即咧嘴一笑。“是！”
他转身朝其他队员招了招手。“兄弟们，都过来！教官说十个人一起上！”
旁边的尉迟宝林第一个跑了过来。这小子跟程处默一样，在特战队里被沈木操练了一个月，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壮实了一圈，一双虎目里透着一股子以前没有的沉稳劲儿。
“都过来！十个人！”尉迟宝林也喊了一声。
很快，十个特战队员在程处默和尉迟宝林的带领下站成了一排，面对着沈木。
沈木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开始。”
程处默没有蛮干。
他朝尉迟宝林使了个眼色，尉迟宝林微微点头——两人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言语了。
程处默带着三个人正面逼上去，动作不大，但脚步沉稳，木刀护在身前，一步一步地逼近。
尉迟宝林带着两个人从左侧绕了过去——不是快攻，是悄悄地、压低身体、借着木桩的遮挡，无声无息地迂回。
剩下三个人没有动——他们趴在地上，像三条蛇一样贴着泥地往沈木的背后滑去。
正面佯攻，侧翼迂回，背后偷袭。
三路同时动手。
沈木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的木刀动了。
正面四个人的攻击被他一一化解——但这次他没有追击。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侧翼和背后的六个人吸引了。
尉迟宝林从左侧杀出来的时候，沈木已经感觉到了。他侧身一让，木刀横扫——但尉迟宝林这一刀是虚招，他真正的目的是把沈木的注意力引到左边，给背后那三个人创造机会。
背后三条“蛇”已经滑到了沈木身后三步之内。
三把木刀同时刺出——一个刺后腰，一个刺膝弯，一个刺后颈。
沈木身体前扑，躲过了后颈和后腰的两刀——但膝弯那一刀他没能完全避开，木刀“啪”地抽在了他的护腿上。
“好！”程处默在正面大吼一声，趁沈木前扑的瞬间，带着三个人扑了上去。
沈木在泥地里翻了一个滚，堪堪躲过程处默的刀锋——但尉迟宝林已经从侧面杀到了，一刀劈向他的肩膀。
沈木用木刀格住了这一刀——但就在这个瞬间，他的后背暴露了。
趴在地上的三个人又爬了起来，三把木刀同时抵在了沈木的后腰和后颈上。
沈木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了看身后的三把木刀，又看了看正面和侧面的七个人——十个人把他围在了中间，虽然每个人都气喘如牛、浑身泥浆，但十把木刀从不同方向指着他的要害。
“不错。”
沈木说了两个字。
从沈木嘴里听到“不错”两个字，比从别人嘴里听到“好极了”还难得。十个特战队员同时松了一口气，有人甚至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
“但是——”沈木话锋一转，“如果我真的想杀你们，在你们趴在地上往我背后滑的时候，我就已经回头砍了你们三个了。你们的迂回速度还是太慢——地上的泥太软，爬行的时候会发出声音。”
三个趴地上的队员面面相觑，有些不好意思。
沈木收起木刀，扫了一眼十个队员。“不过——你们的配合比前几天进步了很多。正面佯攻的时机把握得不错，侧翼迂回的角度也对，背后偷袭的三个人出手够快。继续练。”
“是！”
“是李参军？”
有人这时看到了旁边的李泽轩。
沈木等人同时转头——看到了骑在马上、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的李泽轩。
沈木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土墙边，抱拳行礼。“李参军！”
“李参军！”
其余特战队员也连忙站直了身体，齐声行礼。
李泽轩翻身下马，走到沈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沈木，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沈木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辛苦。这是末将该做的。”
李泽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训练场里的一百五十名特战队员。他们都停下了训练，齐刷刷地站得笔直，目光热切地看着他。
“这一个月的训练成果如何？”李泽轩问道。
沈木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回参军——特战队一百五十人中，有一百零八人武道实力有所突破。其中三十一人从锻体境突破到化气境，六十七人在化气境内提升了一个小阶，十人从化气初期直接突破到化气中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身上。
“程处默从化气初期突破到了化气中期。尉迟宝林从化气中期突破到了化气后期。以他们的年龄和天赋——此生宗师有望。”
宗师有望。
这四个字的份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大唐如今武道境界最高的是大宗师——但大宗师天下只有三人。大宗师之下就是宗师，而宗师在整个大唐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如果此生能达到宗师境——那就意味着他将来会成为大唐军中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被沈木这么一说，脸上都有些发热。程处默挠了挠后脑勺，咧嘴傻笑了一下；尉迟宝林则是红了红脸，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浆的战靴。
李泽轩看着这两个小子，嘴角也翘了起来。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这两个小子从第一天进玄甲军开始就跟着他，他们成长的速度，比李泽轩预想的还要快。
“好。”李泽轩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过所有特战队员。
“沈木，让所有人集合。”
“是！”沈木转身，暴喝一声，“特战队——集合！”
一百五十人从训练场的各个角落汇聚过来，在李泽轩面前排成了三排。
站得笔直。
但每个人身上都是泥浆、汗水、甚至血迹——这就是特战队的样子。他们不是花架子，是在泥地里滚出来的刀尖上的兵。
李泽轩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第一排扫到第三排。
“你们在沈木手下练了一个月——今天我来检验一下。”
他解下腰间的横刀，然后他走到训练场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
“所有人——一起上。”
一百五十人同时愣住了。
“参军？”沈木微微皱眉，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起上。”李泽轩重复了一遍，“用你们这一个月学到的所有东西——进攻、配合、偷袭、刺杀——随便来。我要看看你们到底练到了什么程度。”
沈木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身面对队员们。
“听到了吗？参军让你们一起上——全部上！”
“是！”
一百五十人轰然应诺。
然后——他们散开了。
不是一窝蜂地冲上来，而是迅速分散成了十几个小组，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李泽轩。有的小组正面逼近，有的小组迂回到侧翼，有的小组直接趴到地上往他身后滑——跟刚才程处默他们对付沈木的套路如出一辙，但规模大了十几倍。
李泽轩站在训练场中央，四面八方都是逼近的特战队员。
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来吧。
第一波攻击来自正面。
三个小组从正面同时扑上来，九把木刀从三个方向劈过来——上劈、横斩、下撩，封住了李泽轩的上中下三路。
李泽轩没有格挡。
他身体微侧，三把木刀从他身侧擦过——然后他一掌推出，掌风将正中间那个小组的三个人震得连退了三步。
但就在他出掌的瞬间，侧翼的两个小组已经杀到了。
四把木刀从左侧刺来，目标是他没有防备的左肋。
李泽轩左脚一蹬，身体向右平移了三尺——四把木刀落空。但他刚站稳，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背后偷袭的小组到了。
五个人从地上爬起来，五把木刀同时刺向他的后腰、后颈、膝弯、脚踝和右臂。
五个部位，同时出手。
李泽轩不得不用力一跳——整个人腾空而起，五把木刀从他脚下穿过。
但他在空中的时候，正面和侧翼的小组已经调整了方向，重新扑了上来。
更让他意外的是——有一组人没有参与第一波进攻，而是悄悄绕到了他的退路上，在他落地的地方布下了绊马索和铁蒺藜。
他落地的瞬间，脚下一绊——
虽然没有摔倒，但身体踉跄了一下。
就这一下，四面八方的木刀又到了。
李泽轩不得不承认——他有点低估这群小子了。
以他宗师后期的实力，打这一群大多数还在化气境的“小菜鸡”，按理来说应该是完虐，一个照面就能放倒一片。
但这群人不打正面硬拼——他们用配合来弥补个人实力的差距。
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侧翼迂回制造威胁，背后偷袭寻找破绽，地面伏击封锁退路。每一波进攻都有明确的目的，每一次退让都是为了下一次更致命的突袭。
更关键的是——他们之间的配合太默契了。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各自带领一队人，从两个方向夹击。尉迟宝林的队负责正面缠斗，程处默的队负责寻找破绽。两支队伍的进攻节奏此起彼伏——程处默攻的时候尉迟宝林退，尉迟宝林攻的时候程处默收——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不给对手喘息的时间。
李泽轩用了将近半盏茶的功夫，才把一百五十人全部“放翻”。
他站在一片东倒西歪的特战队员中间，额头微微沁出了汗——不是累的，是兴奋的。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好”字的份量，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受得到。
躺在地上的特战队员纷纷爬起来，有的捂着被震麻的手臂，有的揉着被绊青的膝盖——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唉——我们还是输了。”程处默从泥地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有些不甘心，“但还是在参军手里撑了半盏茶！”
李泽轩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们确实进步不小。”
程处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泽轩收起笑容，目光扫过所有特战队员。
“你们今天的表现让我很惊喜。”他的声音沉稳，“以你们现在的配合能力，放在真正的战场上——绝对能起到奇兵的效果。”
特战队员们的腰板又挺直了几分。
“但是——”
李泽轩话锋一转。
“不要得意。”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今天是我跟你们过招——我留了手。真正的战场上，敌人不会留手。你们今天用的那些招数——正面佯攻、侧翼迂回、背后偷袭——在战场上都管用。但敌人不会像今天这样被你们偷袭了还只是把你震开三步——他们会一刀砍断你的脖子。”
训练场上安静了下来。
“想要战场上不流血——训练场上就得多流汗。”李泽轩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希望这次与草原大战后，你们当中有人减员，所以今后你们依旧要加倍刻苦训练！”
“是！”
一百五十人齐声应诺，声音震得土墙上的泥渣都簌簌直落。
李泽轩转身走出训练场，沈木跟在他身后。
“沈木，继续加大训练强度。”李泽轩低声说道，“北伐不会太远了——特战队要随时做好上战场的准备。”
“末将领命。”
离开特战队训练场之后，李泽轩没有直接离开大营。
他让人去传令——召集五营校尉到中军帐议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甲字营校尉张士贵、乙字营校尉孙涛、丁字营校尉鲁达、戊字营代校尉孙致平，以及丙字营副将高功（丙字营校尉由李泽轩兼任，日常事务由副将高功打理），五个人先后来到了中军帐。
“末将见过李参军！”
五人齐齐抱拳行礼。
“坐。”李泽轩在上首坐下，示意他们各自落座。
“今天叫你们来，有几件事要说。”
他扫了一眼五人。
“第一——各营这两个月的训练成果，我都看到了。甲字营和丁字营今天的合练打得不错，战术配合有明显进步。乙字营、丙字营、戊字营的训练我也看了——整体都在往好的方向走。这一点，你们各营校尉功不可没。”
五人微微挺胸。
“第二——”李泽轩的语气转为严肃，“从明天开始，各营新增一项训练科目。”
“什么科目？”张士贵率先问道。
“投掷训练。”
五人面面相觑。
“投掷训练？”鲁达挠了挠光溜溜的脑门，“参军，咱玄甲军又不是投石兵——练投掷干啥？”
李泽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一笑。
“过些天军营会到一批新式武器。这东西的威力——比投石车还大。但它在战场上的使用方式，不是用弓弩射出去，也不是用抛石机扔出去——而是靠士兵用手精准地投掷出去。”
威力比投石车还大？
五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张士贵是五人中资历最老的，也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一抱拳，沉声问道：“参军——可是您工坊那边的新物件？”
“不错。”李泽轩点了点头，“具体是什么东西，现在还不方便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东西一旦在战场上用出来，足以改变战局。所以各营将士必须提前训练投掷——准头、距离、时机，缺一不可。”
“末将领命！”五人齐声应是。
鲁达嘿嘿一笑，搓着手说道：“比投石车还厉害？参军，俺老鲁等不及了！”
“别急。”李泽轩瞥了他一眼，“东西还没造完呢。你们先把投掷训练搞起来——每天至少练一个时辰。投掷物先用石块代替，重量大约一斤到两斤之间。本参军会让人把投掷训练的标准发到各营。”
“是！”
“第三件事——”李泽轩的目光扫过五人，“通讯兵的训练要进一步加强。”
五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玄甲军的通讯兵是李泽轩之前就设立的特殊兵种——每个营配了十名通讯兵，专门负责操作电报机进行营间通讯。但自从设立以来，通讯兵的训练一直是各营自己搞的，标准不一、水平参差。
“本参军打算——以后每过一段时间，玄甲军除了举办格斗大赛之外，也会举办电报机通讯大赛。”
“通讯大赛？”孙致平好奇地问道。
“对。”李泽轩点了点头，“比赛内容包括两个项目——第一，通讯兵使用电报机发报的速度；第二，接收电报并翻译报文的速度。两个项目的成绩加起来，就是各营通讯兵的总成绩。成绩最好的营——有赏。成绩最差的营——加练。”
“是！”
五人的眼中都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李泽轩点了点头，“电报机是咱们玄甲军最大的优势之一——别的军队传令靠骑马、靠旗语、靠人力，咱们靠电报机，瞬息之间就能把命令传到数里甚至千里之外。但这个优势的前提是——通讯兵必须足够熟练。”
五人纷纷点头。
“行了，今天就这些。”李泽轩站起身来，“各营回去之后立刻安排投掷训练和通讯兵训练。有情况随时来找我。”
“末将告退！”
五人鱼贯而出。
李泽轩独自站在中军帐里，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着的那幅玄甲军布防图上。
五营五千人，特战队一百五十人。
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一个月没回来，他们已经脱胎换骨了。
再过不久——他们就要踏上北伐的战场。
到那时候，这支令行禁止、整齐划一的玄甲军，会在草原上让突厥人知道——什么叫天朝雄兵！
李泽轩伸出手，在布防图上轻轻划了一下——从长安到定襄、从定襄到阴山、从阴山到漠北——
这条路，他很快就要亲自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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