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已经死了，对吧？”顾横替他说完，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可能已经被烧成了一具焦尸，可能已经成了他们攻击朕的武器，可能已经让朕在盛怒之下动了胎气，让朕和皇嗣一起死在丧夫之痛与万民唾骂之中。”
龚鼎孳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
“陛下……您怎么知道……”
“温嘉玉告诉朕的。”顾横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他什么都招了。”
龚鼎孳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温嘉玉也参与了这件事，不知道那个一直爱慕顾横的后宫之人，竟然也串通惜红楼！
“朕记得他初入宫时，执笔的手骨节分明，绣花时却比任何妃嫔都稳。”
顾横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碎什么，“他绣完那幅《江山万里图》的最后一针，指尖全是血痕，却笑着说‘君子六艺，刺绣亦能养心’——朕那时便知，他即便拈针引线，也掩不住一身温润如玉的风骨。”
顾横顿了顿，眼底有痛色漫开，“可如今，那份风骨被他亲手拆成了算计朕的刀。”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口气：“朕不怪他。他太苦了。”
龚鼎孳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他……现在在哪里？”
“朕让他走了。”顾横说，“给了他一条生路，让他去江南，过他自己的日子。”
龚鼎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看着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温言软语的人，如今都变成了名单上冰冷的罪状。
他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让他几乎想吐。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臣是不是……太蠢了？”
顾横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绕过茶案，走到他面前，然后蹲下身——因为腹中的孩子，她蹲得很慢，很小心，最后跪坐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不蠢，龚鼎孳，能陪着朕一路劈风斩浪创建新大明，让海上诸国闻风丧胆的龚鼎孳，怎会蠢？”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你只是太在乎朕了。在乎到关心则乱。”
她的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却又坚定得像万仞的山崖：“可朕喜欢的就是你的那种纯粹的在乎。朕不想让你变成和那些人一样的人。朕要你干干净净地站在朕身边，做朕的君后，做朕的光。”龚鼎孳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他扑进她怀里，将脸埋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得那样用力，那样毫无保留，像是要把这三个月所有的委屈、恐惧、愧疚、思念，全都哭出来。
顾横轻轻环住他，一只手护着小腹，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没事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温柔，“朕来了。朕把你接回来了。”
龚鼎孳在她怀里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久到烛火跳了跳，爆出一朵灯花。
他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成了低低的抽噎。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陛下，”他哑着嗓子，声音还有些发颤，“臣……臣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顾横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下来。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还想有下次？”龚鼎孳赶紧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没有下次，绝对没有下次。”
顾横笑着站起身，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扶着他坐回椅子上。她在他身边坐下，将那份名单卷起来，放在一旁，然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认真。
“那些参与这件事的人，朕已经让孟仙舟处置了。”她的声音平静而冷冽，“江南余孽，满门抄斩；东吁细作，枭首示众；东瀛忍者，一个不留。”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多了一丝极淡的温柔：“至于朝中那些投靠了他们的官员，朕会让他们知道，背叛朕的下场是什么。”
龚鼎孳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冷冽的光，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真的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秦淮河畔对着他妩媚一笑的横波夫人了。她是皇帝，是这万里江山的执掌者，是杀伐决断的帝王。
可她的温柔，最终只选择给了他一个人。
“陛下，”他轻声开口，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臣……臣以后，再也不让陛下一个人扛了。”
顾横看着他，目光里的冷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水光。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朕等你。”
窗外，夜色沉沉，别庄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像是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在城南这座小小的别庄里，一个帝王和一个君后，终于在这一刻，真正地、毫无保留地，走到了彼此身边。
不是君臣，不是夫妻。
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