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横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时,殿外已暮色四合。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往御花园走。
晚风里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缕笛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谁在春寒料峭里呵出的白气,不成调子,却缠得人心尖发颤。
她循声望去,竟是霁月宫方向。
夜色漫进霁月宫的抄手游廊时,顾横觉得这笛声中掺着晚春海棠花的涩意,无端让人心口发沉。
她驻足在月洞门外,隔着半树垂丝海棠的疏影,看见余怀坐在廊下青石阶上,青衫宽袖被晚风拂起一角,手里横着管竹笛,目光却虚虚落在院中那口青瓷缸上。
缸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的影子在暮光里游来游去,他看它们,却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顾横忽然想起《兴天下报》创刊那日,余怀也是一袭青衫站在金陵城最大的茶楼上,将第一份印好的报纸向楼下百姓抛洒。
油墨未干的纸页在晨风里翻飞如白蝶,上面印着新朝的第一道诏书,印着均田免赋的条文,印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八个大字。
那时满城百姓仰头去接那些纸页,接住了便凑在一起高声念,念到激昂处有人当场落了泪。
余怀站在茶楼栏杆边低头看这景象,唇边那点笑意淡得像雾,顾横却看得分明——那笑意里有一丝极深的、几不可察的倦意,像是费了太多心血的人,终于看见花开,反倒不知该作何表情了。
“陛下来了。”余怀不知何时回过了头,笛子从唇边拿开,搁在膝上。
暮色映着他眼角的细纹,那纹路是这些年熬夜编报、伏案写社论留下的痕迹,比上辈子她读过的任何史书都更真切地告诉她:眼前这个人,是真真切切与她并肩走过这些年的。
“朕批完折子,出来走走。”顾横在他身侧坐下,宫裙铺开在石阶上,与他的青衫衣摆挨在一处。
海棠花落在两人之间,粉白的花瓣沾上她的织金裙面,又被晚风拂走。“笛声听着凉,可是有什么心事?”
余怀低头摩挲笛身,那管竹笛已磨得光滑温润,是他从江南带来的旧物。“臣在编明日要发的报,写到立后那一节,忽然有些写不下去。”
顾横心头一紧。从前立后的事前朝吵了两个月,最后还是她拍板定了龚鼎孳。
那日朝堂上余怀站在文官队列里,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在她宣布旨意时微微垂下了眼。
散朝后她本想找他说些什么,却见他拐进了报馆的后院,埋首于满桌稿纸间,再抬头时已是掌灯时分,神色如常地递来一叠清样,说“陛下请过目”。
“写不下去便不写了。”顾横望着那口青瓷缸里的锦鲤,一条朱红的正摆尾去追一条银白的,追到了又散开,散开又追,“朕让旁人写。”
“旁人写不出臣想说的话。”余怀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水里化开的墨,“臣想写陛下登基以来做了多少事,均田、兴学、修路、开海,桩桩件件都该让天下人知道。可写到立后那一段,臣忽然想,陛下做了这么多,有没有人问过陛下自己想要什么?”
顾横没有说话。晚风穿过海棠枝梢,落花的声音细碎如私语。
她想起上辈子缩在出租屋里熬夜翻明史的日子,崇祯煤山自缢那页被翻得卷了边,她曾对着那页纸咬牙切齿地想,若有人能拉那皇帝一把,若有人能在大厦将倾时撑一根柱子,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后来她穿来了,成了那个人,撑着撑着竟也撑出了一个新大明。
可没人问过她想不想要这副担子,就像没人问过她想做男还是做女,想娶还是想嫁。
“朕想要天下太平。”她听见自己说,嗓音比预想中更平静,“朕想要的,朕已经得到了。”
余怀侧过脸来看她,暮光在他眼底碎成细金。
他看了很久,久到顾横几乎要别开脸去,他才轻声说:“陛下说的‘天下太平’里,包括臣吗?”
那四个字落下来,轻得像一片海棠花瓣,却重重砸在顾横心口。
她想起她在江南眉楼时,还是秦淮河畔的顾横波时,伧父事件,让她深陷牢狱之灾,申冤无门之时,是金陵士子中享誉盛名的余怀公子站了出来写了一篇为人称道的檄文。
他将那个事的来龙去脉全部收录其中,并痛斥打人者粗鄙无礼,高官仗势欺人。并且,在江南文人的帮助下,这篇檄文传遍大江南北,成了各地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时的余怀在金陵兵部尚书身边做幕僚,他帮顾横四处打点,很快这件事就通过各种人事关系传到了兵部尚书那里去了,最后顾横安然无恙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