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原醒来之时,天光正明,鼎火未熄。
屋中青烟袅袅,青玉鼎上那道血火铭文流光隐现,似一条沉睡火龙,偶尔翻动鳞爪,便生出一道无声焰光。
机关犬伏在鼎旁,尽职尽责地将最后几块砺剑石投入鼎中。
原本粗粝沉重、满是杂质的砺剑石,在【血炼焚芜】下层层剥落,浊气化烟,砂壳成灰,最后只余一团团乌沉发青的精铁,静静沉在鼎底,隐隐透着锋锐之气。
——砺剑铁。
三千灵石收购的万斤砺剑石,只精炼出十斤砺剑铁。看似千不存一,但就是同样大小的砺剑铁锭,不久前在竞市拍卖会上卖出上万灵石。
青玉鼎立在那,简直就是个不知疲倦、不断往外吐灵石的聚宝盆……
一两砺剑铁掺在剑中,即可让凡铁锻成灵剑。十斤砺剑铁,足以炼就百柄飞剑,可雒原却提不起兴致。
只因万剑之主如今冰封在玉壁之中,不肯相见。
和萌萌在琅环玉壁前的对话,仿佛犹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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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望琅环玉壁,洛冼玉静静沉睡,玄冰如玉,素衣如雪,仿佛一柄沉入万载寒潭的玉剑。
“玉姐姐并非只是运功疗伤,她在走向另一条路……”
“什么路?”
“父亲传她《玄玉凝骨诀》,意在封真气、固经脉、凝玉骨、筑道基,本是最适合她的凝元筑基法诀。”
“可她为了驾驭万剑,又修习了《洗心诀》,双诀并练……”
“那会怎样?”
“旁人倒也无妨,但玉姐姐金相玉质,心志决然,她既要为哥哥执剑,必不会安于寻常之道。未来,她定会将两诀推至极处,直至悟出她的本命心诀,《冰心玉骨诀》。”
“冰心?”
“冰心存念,玉骨承剑,唯有绝念断情,方能存下万千静念,驾驭万剑之道——这条路的尽头,静时心湖澄澈如冰,万念不起波澜。动时风起冰破,如万星坠湖,雪峰折落……”
“万念不起波澜?那岂不是……”
“不错,她会逐渐剥离人的情感,知而不动,念而不乱。修到至境,便如雪峰孤神,漠视人间……”
“那、那怎么行!我这就叫醒她!”
萌萌轻轻拦住雒原,目光如镜,仿佛早已照见这一幕。
“唤醒她容易,可你终要想好,今后如何待她?”
“什么意思?”
“若她只是你的剑匣、剑炉,她便不需要‘心’。”
“若你需要她的‘心’,那她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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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原回过神来,不禁叹了口气。
他“年方十七”,心思算路虽不再幼稚,对男女之事却依旧茫然。
身边因缘牵绊之人虽多,可若真问起未来道侣,雒原茫然之后,心中能想到的唯有同魂共命的伊人。
——不,还有雪夜初见的星眸少女。可那更像是说不清、斩不断的朦胧执念,心中既有莫名的排斥,亦有莫名的不舍。
默运洗心诀,雒原平息杂念,又取出两仪盘。
萌萌既然来过,就一定为他指引过前路。只是心之秘境隔绝魂海,并不会烙刻记忆。金翠竹林和十几间“客厅”中的“梦语”,醒来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但雒原自有办法,他一拨两仪盘,黑白双鱼在盘中首尾相衔,看似起卦问天,实则心中升起假意。
元魂隐没,仅存一缕分魂承载假意,占据此躯。
霎时间,“雒原”面色一冷,目光幽幽,仿佛梦中黑影降临人间。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法子——他不记得,魔影分身却记得。
魔影分身虽不能言,却能断定是非。他起卦并非问天,而是问己。
两仪盘中,黑白双鱼缓缓游动,卦相未定。可“雒原”忽然抬手一按,盘中双鱼顿时停住。
黑鱼沉而白鱼浮,首尾之间却生出一线灰蒙蒙的雾气,如山中岔路,似有似无,难辨归处。
上艮下坎,山水相隔,是为蹇。
险在前,迷在心,宜慎行,不宜久止。
雒原轻轻吐出一口气,元魂重新浮起,眼底恢复了往日神采。
“看来百闻道人之约,是不得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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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若离失踪了?”
正在祠堂“议事”的雨烟萝一失手,墨汁打翻在案上。
几个村民本在为分水之事争执不休,被“吾王”的失态吓了一跳,纷纷噤声退开。
雨烟萝丢下纸笔,上前急道:“什么时候的事?”
“既是失踪,确切日期不知……”雒原将来龙去脉讲清,只隐去洛明棋的身份,引出百闻道人之约。
“百闻道人?那个讯市上收购故事的老筑基?”雨烟萝皱了皱眉,“你信他?”
“不信。”
雨烟萝被噎了一下,雒原才慢悠悠地道:“但除此之外,没人号称知道蜃妖下落。”
“号称”二字,略有些刺耳,雨烟萝不禁泛起几分烦躁,“你怎么不早说?如今身在瑶台……”
“百闻道人非但不可信,而且深不可测。我怕他另有所图,所以一直没想好要不要答应——你不说,谁又能想到破个鳞阵,会直接落进瑶台里?”
雨烟萝咬了咬嘴唇,“百闻道人深不可测,什么意思?”
“实话实说,我怀疑他是个兼修仙魔两道的金丹老怪……”
雨烟萝微微一愣,“所以你才来找我?”
“你去不去无所谓,我要借‘影’。”雒原直截了当地道。
“借?你当他是什么?”雨烟萝啐了一口,略显慌乱的神情却很快镇定下来。
“罢了,铭史载法,教化启蒙绝非一日之功,还是先救若离要紧。我和影,与你同去……”
“你不怕么?”见雨烟萝这么痛快答应,雒原反倒有些不得劲,“万古藤、绝龙骨、蜃妖,个个非同小可。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百闻道人,你都不考虑一下?”
“还是管好你自己吧,你个常年拖后腿的。别以为有恩师传下的两件秘宝,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一提老头子,原大侠也变了脸色,“瑶台呢,你也不管了?下次再进来,你又得放血,要死要活的,我可不再帮你了。”
雨烟萝气得满脸通红,咬牙道:“我既通过了舆座的考验,自可随意进出瑶台。正好把你送出去,免得以后在这浑搅……”
眼看二人拉开架势,大巫祝连忙挤到中间,柔声道:“司雨君、吾王,地底凶险,万事小心。晴儿在瑶台中,等你们回来……”
“晴儿虽帮不上忙,但教化百姓之责,必不敢懈怠。”
司雨君和吾王互相白了一眼,忽又同时叹了口气,暂且休兵。
沉默片刻,雨烟萝取出金铭牌,抬手轻抚。
“铭史载法,教化启蒙,恐怕不能缺了金铭牌。”
她低头看着掌中金铭,声音慢慢沉下来。
“此行吉凶未卜,金铭牌,就先留在瑶台之中吧。”
“吾王”轻轻将金铭牌交到大巫祝手中,“倘若我一去不返,来日你可将金铭牌交给临渊先生,请他另寻能背负重任之人。”
雨巫晴儿双手微微颤抖,星眸中涌出的泪光,仿佛映出雨国千秋万代的过往。
雨烟萝回首望了望聚在祠堂外,听闻吾王要走而惴惴不安的瑶台之民。
“复国大业,或许并非一代人所能完成。”
“微雨千鳞,聚甲承天——未来能承天之人,说不定就在这瑶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