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山不是山。
只有真正站在“山脚下”,方知“万古藤”三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泥海尽头,依稀可见一青黑巨山横亘地底,笼在烟瘴深处。它不似山石嶙峋,不似树木森森,更像是从无边大地腹中生出的鸿蒙妖胎。
无数藤根盘结成岭,藤脉纠缠成壑,粗处如龙蟒缠骨,细处如发丝垂帘,一层压一层,一圈裹一圈,硬生生垒出一座看不见尽头的妖藤大山。
山并不静。
它在呼吸。
山腹深处有青黑妖气缓缓鼓起,沿着千万条藤脉流淌。那些藤脉不似树根,倒像埋在大地里的经络。青黑妖气沿其缓缓流转,仿佛脉搏随呼吸震颤。
到了此处,才发觉那黑泥盲道、藤尸坑、铁线魔蚯种种,不过是山脚下渗出的一点污水。
藤山,才是万妖窟真正的底色。
黄小漠仰头呆望了许久,小声道:“这……这得斩到何年何月?”
无人答他。
屠千户握着铁链,欲言又止,平日灵动如毒蟒的铁链此刻垂在泥里,竟似短了一截。他那手下吊在机关犁后架上,在妖风魔气中毫无知觉地轻微摆动,活似一具干尸。
“诸位想必也看出来了……”百闻道人缓缓开口,“真正的万古藤,与先前所见的残肢断藤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他抬手指向山脚。
“藤山之表所覆,大多是旧藤死肢,还不妨事。可真正的万古藤就藏在其中,遇血则醒,遇火则狂,若以蛮力开路,稍有不慎,整座藤山便会醒来。到那时,莫说取骨,我等连退路也无。”
黄小漠听了忍不住问道:“那要怎么办?”
百闻道人沉声答道:“先辨死活,再择活路。”
万象笺无风自展,纸上墨线游走,勾出一条条藤山上的蜿蜒细路。
墨光微漾,几处暗伏的藤脉、活肢、淤泥死潭,皆如水下阴影般浮出。
“死藤可斩可烧,活藤则能避就避。实在避不开,便需以雷霆手段先断其魂,再斩其肢,不可令其生出触痛,否则藤山一醒,万事皆休……”
说到此处,百闻道人望向剑归藏,神色凝重。
“此事,非剑道友不可。”
剑归藏双手笼在袖中,望着万象笺。只见墨线游走,先是散乱,继而一点点收束,像无数条死路在纸上相互吞噬,最终只剩一线,歪歪斜斜地钻入藤山。
“百闻前辈似已选好了上山之路……”
百闻道人也不回避,慨然答道:“老朽在地底听了这许多故事,也不是白听的。”
“包括黄小哥在内,许多人都‘梦见’过这藤山的种种,万象笺将之一一记载下来,自然便有了一条‘上山路’。”
他说着,枯指点在万象笺上,“从此处入山,路虽曲折,但可绕过多处活肢。”
“此处有一半死横藤,只需将其快速斩除,不惊动万古妖藤本体,便可剔出一条入山之路……”
“万古藤断下的残肢淤积成泥,积在绝龙骨上,如坟土覆尸……”说着,百闻道人又一指藤山上一块微微发光之处,“此地正是龙骨突出之处,只需掘土三丈,便可见绝龙骨。”
剑归藏望着那一点微光,久久没有说话。
藤山仍在呼吸。
一呼一吸之间,山脚黑泥微微起伏,似有万千根看不见的藤须在泥下游走。万象笺上的墨线看似清晰,可落到眼前藤山之上,不过是从无数死路里硬挤出的一线可能。
良久,剑归藏才缓缓道:“百闻前辈既已计划周详,沿此路开山便是。”
百闻道人眉头舒展,拱手笑道:“有劳剑道友。”
剑归藏却不动,只淡淡道:“但要我开山,需从我三事。”
众人一时皆看向剑归藏,周遭落针可闻。
“其一,我独自入山,法不外现,也不容窥探。无论何人,无论何种手段,一旦越界,便是剑某之敌……”
众人尽皆愕然,百闻道人却应声道:“要辟开藤山之路,势必要使出压箱底的手段——剑道友放心,老朽知道轻重,也会在此约束诸位的好奇之心。”
“其二,开山所耗,不该由我一人承担。灵石、丹药、符箓,凡我所需,皆需诸位供给。”
“本当如此。”百闻道人答应得更是痛快,“剑道友孤身犯险,我等自该做好辅佐之事。诸位道友也不必心疼,一应损耗,皆算在老朽头上便是。”
剑归藏看向百闻道人,缓缓道:“其三,取到绝龙骨之后,还望百闻道友莫忘了答应我的事——否则,剑可开山、亦可断路……”
“——哈哈哈!”
此言一出,百闻道人竟哈哈大笑了几声,“剑道友放心,老朽必不食言!”
剑归藏点了点头,向藤山方向轻移了一步。
在他身后,淤积的黑泥上忽然现出一道细长的剑痕。
众人尚未看清,忽然一阵劲风疾转,吹得黄小漠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天地间,仿佛落下一道无形影锋,将浑浊的妖气和淤塞的魔泥一同斩断。抽断的气流撞在无形影锋上,又向两侧散开,如沧海中分,巨浪倒卷。
剑痕一线内外,竟似隔成两界。
线外妖风乱卷,众人衣袍猎猎。线内风声尽折,剑归藏青衣轻振,双手笼袖,飘然入山。
在他身后,现出一个淡淡的影子,如夜色披身,冷锋随行。
身后风浪轰然合拢,唯那道浅浅剑痕横在黑泥中,静如生死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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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山数十步,外界声息尽没。
枯藤垂落如帘,似万千死蛇悬在头顶。黑泥腥湿如血,青黑妖气在藤脉间缓缓流淌,映得四下忽明忽暗。
剑归藏回首一望,来路只剩烟瘴翻涌,藤影重重,百闻道人等人的气机早已不辨。
脚步一停,影无声而展,如一层薄夜覆住四方,连藤山的呼吸也被隔绝在外。
剑归藏长出一口气,摘下耳中的传声筒,“出来吧。可以缓口气了。”
烟瘴微动。
雨烟萝如披云而出,满脸不解地望着剑归藏,似有几分怨气。
“你到底搞什么鬼?”
影壁无声护在雨烟萝身边,将二人之声亦彻底遮蔽。
“你甩掉那些人做什么?你就那么自信?一个人就能……”
雨烟萝话未说完,却见剑归藏袖口微微一颤。
他没有答话,笼在袖中的双手,似在吃力地按着一只笼中之兽。
朴拙无锋的剑尖缓缓露出袖口,如一只饥渴欲狂的凶兽,只在挣脱锁链的边缘。
“不是我想甩掉他们。”
剑归藏沉声一叹,终于拔出木剑,将其重重插入黑泥中。
藤山的呼吸,骤然一停。
“是这剑,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