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壁无声铺展,如薄薄夜色,覆住千藤万蔓。
藤山旧脉淤积于此,遍地枯藤断肢,粗者如梁,细者如发,层层覆在黑泥之上,仿佛一座草木丛生的青冢。
而一柄木剑深深插在冢中,半截入土,枯直无声,恍如一无字墓碑。
影壁之外,藤山仍在呼吸。
而影壁之内,这片青冢正在无声死去。
木剑像一头饥渴的凶兽伏下身子,从藤山黑泥中一点点吮出残魂。缕缕魂丝细碎如烟,暗淡如烬,看似微不足道,实则凝厚幽远,绵绵无绝。
原本沿藤脉缓缓流回山腹的青黑妖气,亦在剑前折转,如溪流坠入深井,不断沉入木剑法纹之中。
木剑周遭的枯藤断肢原本还有几分青意,此刻从内向外迅速褪去了颜色,仿佛无声燃尽,成了一片灰败的旧烬……
雨烟萝眼看着遍地枯藤由青转灰,忽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山外诸人眼中之藤山,乃是枯亡之地,万妖之坟。他们想必以为,剑归藏此刻正拼尽全力,步步惊心,稍有差池就会葬身山中,化作又一截无名枯骨。
可在那个“剑归藏”眼中,藤山却是残魂如海,余青遍地。
他盘膝坐在木剑之前,一手按着剑柄,眉目低垂,青衫不动,好似在静室中寻常入定冥思一般。
“这木剑,是从哪来的?你之前斩蛇那把剑呢?”雨烟萝略带酸意地问了一句。
“看它平平无奇,还真是这万古妖藤的克星。难怪你要甩开他们——这开山哪有半点损耗,分明是大补……”
眼前之人最大的“损耗”,只怕就是要压住手中剑,使其不要“吃得太猛”,吃过了“界”。
“损耗?”
此言一出,剑归藏忽地睁开眼。
“对了,还没和他们算‘损耗’呢。”
他如梦初醒一般,飞快从袖中取出一只机关犬,提笔在其背上写道:“前路艰难,损耗甚巨……”
“亟需灵晶百枚,五行灵石各一千块,用以布阵设防。”
“化元丹、养魂丹、清心丹各十枚,补开山之耗。”
“饴苦香三支,定神符十道,防蜃气乱念。”
“灵火符、避火符各五十道,封灵符、净水符、金剑符五十道,开山斩藤……”
笔走龙蛇,墨迹转眼铺满,剑归藏拍了拍机关犬的背,又腾出点地方,“另需辟秽玉一枚,破瘴珠一枚,悬于机关犬之首,护其往来通信……”
雨烟萝看着那一长串名目,不禁翻了个白眼,“你还真好意思要这么多……”
“多谢雨师妹提醒。”剑归藏停笔向雨烟萝一笑道,“师妹也不能白跑一趟,有什么想要的,赶紧提——那姓杨的是不是和你有仇?不趁机敲他一笔?”
“他算老几,我能和他有什么仇?”
“他们琅琊杨家不过是祖上沾了点血脉,就一直号称雨王后裔。哼,杨应霖,凭他也敢叫这种名字……”
雨烟萝嘟囔了两声,一挥手道:“再加十张「土灵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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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犬钻出烟瘴时,浑身黑泥淋漓,犬首上还挂着几缕焦枯藤丝。
剑痕之外,众人正等得心焦。
藤山深处,时有闷响传来,似远雷压在地底。
见机关犬独自出来,黄小漠不禁脸色一白,“剑大人出事了?”
待机关犬走近,众人这才看清其背上满满的墨迹,还有数道纵横交错的血色划痕,像是载着血书千里求援的忠犬。
百闻道人目光扫过,不禁眼皮一跳。半晌,方沉声道:“看来,剑道友此行甚是艰难……”
“想要奴家的饴苦香,怎不早说?”苏婵轻轻一笑,眼神飞向百闻道人,“一口气就要三支,当奴家的香,是水和泥调出来的么?”
百闻道人清了清嗓子,道:“剑道友孤身涉险,我等贴补一些本就理所应当。他既知饴苦香的妙处,索要几支以备万全,亦在情理之中……”
“老朽说过,一应损耗皆由我承担,必不食言。还请诸位慷慨解囊,先凑齐剑道友急需之物……”
众人面面相觑,黄小漠倒是率先拿出几枚灵晶,装进机关犬首挂着的小乾坤袋里。
“其它符箓,倒也罢了。”杨应霖面色不豫地开口道,“但十张「土灵玉符」,绝无可能。”
百闻道人点了点头,缓缓道:“危机四伏之地,「土灵玉符」乃是护身保命的绝佳手段,杨道友不愿割爱,也是人之常情。”
“但剑道友此刻更是身处险境,这一行小字写在最后,又不写缘由,说不定是他突遭凶险,慌乱之中补上去的救命之物……”
百闻道人沉吟片刻,道:“这样吧,杨道友出五道「土灵玉符」即可,剩下五道,老朽以「金甲力士符」补上。”
杨应霖目光顿时一变,百闻道人老神在在,淡然道:“事成之后,老朽便以「金甲力士符」的符本相赠,作为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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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山上,剑归藏周遭百丈之地,青黑尽褪,残魂尽空。
这一片荒冢,终于死透。原本如妖蟒沉睡的重重断藤,只剩下一层层灰白空壳,风一至,便自行簌簌塌落。
木剑犹未吃饱,而另一只凶兽,却连残渣也不肯放过。
七星斩妖铡插在灰白的枯藤残骸中,天枢位的血髓珠红光莹莹,如一只贪婪的秃鹫,缓缓啃食着最后残留的一点血气和生机。
“抢”来的些许残魂,亦让天璇位鬼车珠微微发热。
灰白的刀身上,缓缓凝刻出极细的青黑纹路。起初不过一痕,继而分枝交错、盘缠如藤须攀骨,妖脉生根。
——万古孽龙藤,自然有资格铭刻在七星斩妖铡之上。
虽然断肢残魂铭刻出的妖纹并不完整,但足以锁定万古藤之魂,来日若真对上,手里又多出一个“克星”。
铭刻了万古藤妖纹之后,刀气亦多出一分变化,蔓曲阴沉如附骨之藤。
天玑位上的影缠珠,本有“毒丝缠影”之能,如今再多出附骨之变,二者相合,可名为【影缠缚骨】——追影缠身,见血入骨,其伤不止于皮肉,直如毒藤附骨,钻髓而生,骸枯方止。
七星斩妖铡既已锁敌,再无需掌控,“秃鹫”飞浮空中,自觅血食。
剑归藏站起身来,拔出木剑,缓缓前行。
在他身后,一尊黄玉般的土灵力士默默跟随。
它双臂粗如廊柱,身形厚重如山,似有搬山卸岭之力。可如今,它能做的只是将黑泥反复踏实,将木剑与七星斩妖铡吃尽的灰白藤灰推至一旁。
像一头开荒的老牛,在青冢中清出一条扫墓小径。
雨烟萝立在影壁之中,灵力流转于手中玉符上,一边揣摩其符术之理,一边引着土灵力士开道。虽不言语,心中却是怪话连连。
“那家伙,还真是不一样了,坑蒙拐骗,简直样样精通……”
“外面人还以为他在万妖坟里搏命,谁知他在这里开席,吃得肚满肠肥,还要再收大笔工钱……”
“哼,琅琊杨氏的土灵玉符,不过尔尔,拿来开荒扫墓,倒是不错。”
正想着,却见剑归藏在百丈之外停了下来。
他双手握住木剑,缓缓举过眉心。
青衫无风自振,木剑上青黑妖气缠绕如雾,似凶兽具形,满口獠牙,透着无尽的饥意。
下一刻,他深吸一口气,将木剑重重插入藤山黑泥之中。
青黑妖气之流骤然一停,四周枯藤齐震,仿佛又一片青冢被他钉住了脉门。
雨烟萝终于忍不住,上前道:“看你这架势,也根本不打算绕路。是不是恨不得在这藤山上住个一年半载,把整座山都吃空?”
剑归藏双手按剑,目光落在黑泥深处。
“是啊。”
他竟答得颇为真诚,甚至流露出几分惋惜之意。
“可惜时不我待。”
木剑入泥更深,剑身周遭青黑妖气缓缓盘绕,仿佛一支与妖藤同化的新苗,栽进旧土之中。
剑归藏低声道:“若有一年半载,还真想试试……”
他此刻脑海中浮现的,是影市上换来的“添头”——“种剑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