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笺横展半空,纸上山河一寸寸洇开。
藤影落纸,浅水映墨,蜃雾又在二者之间无声流转。片刻之间,纸上似多了一方天地,眼前天地又仿佛成了纸上未干的一笔。一时竟不知是山河被收入纸中,还是纸上山河漫到了眼前。
剑归藏心中凛然。一路小心提防,却不料局势顷刻间崩盘。
百闻道人谨慎老辣,竟一出手就动用了道意之境,令剑归藏准备的诸多后手尽数落空。
“百闻前辈,莫要误会。是我的同伴中了幻术,误以为那是要救的亲友,这才出手阻拦——并非在下本意……”
受制于人,剑归藏只得开诚布公。
“剑道友不是东海散修么,哪来的同伴、亲友?”百闻道人的笑声悠悠传来,却不见其人,仿佛早已隐入另一层天地。
“若真是东海散修,又怎会为一蜃妖随前辈赴地底涉险……”剑归藏轻挥木剑,手中灵光变幻流转,一道道法术如百花竞放,抽丝吐蕊。
木剑尚能运转如意,五行法术也未受多少阻碍,可他暗自催动诸般后手,却都似隔着一层薄纸。
道境之中,并非像书阵中一样,一身道法尽为天地所夺。可剑归藏总有种荒疏之感,仿佛那些“后手”,本就不属于他。
“百闻前辈当知我底细,却看错了我的真心。”
“我此来不为宝藏机缘,只为救人而已。”
道道法术织成【青萝帐】,护在剑归藏身前,却根本无强敌来犯。他天眼四望,目光也似被拘在这一纸之上,再看不到雨烟萝、影和百闻道人如何争斗。
“百闻前辈若不能放下心中成见,恐怕会与我那同伴一样,被蜃妖幻术所欺,犯下难以挽回之错……”
悠悠之声回荡,四下却无人回应。
片刻之后,忽有铁链破空之声。
屠千户一脚踏碎浅水,粗大的铁链横扫而来。这一击封死退路,全无留手之意。
“装腔作势的家伙,早看你不顺眼了——受死吧!”
剑归藏无意纠缠,木剑在横飞的铁链上一搭,借势滑开。不待站稳,数张符篆已自雾中飘至,身形顿时一沉,坠落地上。
三具黄玉般的土灵力士合围过来,举拳便砸。
“既想要我琅琊杨氏的【土灵玉符】,今日,便让你好好见识一下!”
杨应霖怨毒的声音传来。剑归藏皱了皱眉,抬手间,数支粗大藤蔓破土而出,如巨蚺般缠住三具土灵力士。
以「万年龙藤髓」为灵媒施展的三阶【龙藤术】,威力远胜寻常藤蔓术,已有几分万古妖藤之威。
“哟,剑归藏大人招来的这藤蔓,黑青粗大,倒像是那妖藤的分身呢……”
清香漫过,苏婵不知何时已现身在剑归藏身后,纤指拢袖,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淡淡幽香传来,霎时激起心转。
“啐……”
剑归藏吐出口中的饴苦香,一叹道:“原来苏仙子早已是百闻前辈的人。难怪这饴苦香,一路都没尝出苦涩。”
“剑归藏大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苏婵娇嗔道,“奴家清白之身,怎么就成了百闻老道的人了?”
“只不过老道不像剑归藏大人这般小气,开出了奴家无法拒绝的价码而已……”
“不过,剑归藏大人见了蜃妖便翻脸抢夺,也不是什么好人呢。那就别怪奴家对不住了……”
三人联手,攻势虽紧,却奈何不了剑归藏。
外有【青萝帐】,内有风罩。剑归藏一半心神用于心转功,抵御苏婵诡秘的迷香手段,三分用于驱使种种低阶法术,拆掉杨应霖试图掀开青萝帐的符法。至于屠千户那点莽夫手段,根本不值一提。
斗到后来,剑归藏甚至有暇分神去看黄小漠。
黄小漠面色愁苦,似是心中所急,却无处使力。谢奇士抓着青铜罗盘,似是不知是进是退。而洪运筹则持剑在手,跃跃欲试,不知是要上前围剿还是相助。
天眼再扫过围攻自己的三人,剑归藏心中忽有灵光闪过。
在场所有人,甚至包括自己,仿佛都有些“呆滞”——并非行动迟缓,而是缺少某种应有的“变化”与“难测”。
甚至回想起来,这一路上苏婵等人的神态语气,也不似以前在灵髓坊时那般鲜活……
铁链再次横扫,剑归藏懒得多看,木剑随手一搭,正欲借力荡开,屠千户手上却忽然一松,任那沉重铁链贴着剑锋滑入水中。
下一刻,忽有细密的铮鸣声响起。
剑归藏目光一凝,这才发现那粗重铁链每隔数节,竟都藏着一道纤细暗索,索头带有钉钩,可伸可缩。
方才铁链一次次扫空、落水,早已悄无声息地勾住四周藤蔓——那些被他轻易避开的招数,原来一直都在“结网”。
“不妙。”
剑归藏方要腾身,先前散落四方的符篆同时亮起。
杨应霖两指一并,数十道符光竟无一冲着剑归藏而来,而是齐齐落在铁链之上。土气循索入地,铁链霎时沉重万钧,仿佛与脚下藤山连成一体。
屠千户光头上几道赤纹骤亮,双臂暴涨,奋力一扯。
铁链破水而起,拉着藤蔓如噬人的妖花,陡然闭合。
剑归藏只觉四面八方同时一紧,风刃才斩断一处铁链,杨应霖的符光便随之钉落。
藤、链、符,三者合而为一,霎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剑归藏真灵气疾吐,百念齐出,百道风刃如剑阵合于一处,终于在网中破开一丝空隙。
可就在这一刹,幽香忽近。
苏婵隔着纵横铁链,向他嫣然一笑。
心转应念而生,不过弹指间的一恍惚,铁网已当头罩下……
剑归藏回过神来时,左臂、腰腹与右腿皆被铁链缠住,最上方一道锁环沿着木剑寸寸滑来,离咽喉不过尺许。
屠千户、杨应霖、苏婵,三人自始至终,不曾交换一个眼色。
屠千户最被轻视,可他一次次看似无用的铁链横扫,与杨应霖一张张被青萝帐挡下的灵符,暗中织就了他们围追妖兽时惯用的“网”。
偏偏苏婵补上的那一刹,也分毫不差,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默契。
——不,更像是……
心中那点警兆,终于有了来处。
锁环离咽喉又近了一寸,剑归藏双手横剑,低头发力时,恰看见脚下一圈水纹荡过。
水中也有一个剑归藏。
青衣,木剑,一身铁链,却薄得不合常理。波纹一过,那道人影竟沿肩头轻轻折了一下,仿佛一枚剪下来的纸人。
剑归藏目光一凝,再望水中倒影,却见苏婵、杨应霖和屠千户的身影都只薄薄贴在水面上,随着涟漪一展一折。
剑归藏垂眸看了片刻,忽然松开五指。
木剑轻轻坠落浅水。
“啪。”
水花一溅,铁链在这一瞬骤然收紧。剑归藏被重重锁死,符光交错,噼啪声响,如坠入网中的困兽。
可涟漪一荡,水中那持剑的纸人,却忽然消失不见。
远处,黄小漠皱着眉苦着脸,见剑归藏木剑脱手,被铁链锁颈,忍不住叹息一声。
可刹那间,他身后的浅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落落青衫之影。
剑归藏静静立在那里。
方才落水的无锋木剑,冷冷横在黄小漠喉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