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错落,纷乱的攻势齐齐停住,唯有浅水微波一圈圈漫开。
蜃雾贴水缓缓流淌,藤影与纸上山河相叠,动极而静,恍如一笔定在画中。
“这一招,老朽倒是没看懂。”良久,方听百闻道人一声长叹回响在天地间,“非遁非幻,可是失传已久的宙门之妙?剑道友藏得如此之深,可有名目啊?”
剑归藏默然片刻,回想方才种种,目光中疑色渐退,复归清明。
“恕在下不能相告。前辈知道得越多,在下就越难以脱身。”
黄小漠倒是眼珠一亮,手扶着横在喉咙上的木剑,脚下一踉跄,更贴近了剑归藏几分。
“不过前辈的道境之意,我倒是可以说出几分。”
剑归藏望着眼前墨染山河,缓缓道:“前辈道境随万象笺铺展,落在纸上的,不止山河。我等皆身在其中,一言一行,尽成了前辈笔下的故事……”
“前辈许了他们三人好处不假,他们对我也确有怨恨。可方才一齐出手,各施所长,竟默契得如同配合多年——其中自然少不了前辈落于纸上的妙笔……”
剑归藏目光扫过苏婵、杨应霖、屠千户,见他们皆面露惊疑之色,心中愈发笃定,朗声道:“然而,心,是大神留给人的纯洁之域。前辈道意再高,也不可能操控人心。”
“无非是熟知一人所欲、所求、所惧,知道什么能令其心动,事情临头又会如何取舍——自然也就知道,下一笔该如何安排……”
“知道得越多,那一笔便落得越准。”
剑归藏微微一顿。
“道境之中,人在纸上,一举一动皆在笔下。”
“念头虽是自己的,只是原本会迟疑时少迟疑一分,原本会回头时少回一次头,便会顺着性情一路走下去。”
“就像我,轻视屠千户,本是我的成见。明知他和杨应霖捕遍万妖窟之妖,却忽略了他们配合的可能……”
“到最后,每一步仿佛都是自己的选择——却偏偏成了前辈纸上的‘故事’、笔下的‘纸人’……”
天地静了片刻,忽有一声轻笑从山河间悠悠传来。
“看来,剑道友也用心搜集了不少故事。”
“既知老朽怀有道境,还敢来争这蜃妖,想必另有依仗——亮出来就是,何必挟持一个小辈,徒失风度?”
“前辈误会了。”
剑归藏手按在黄小漠肩上,横剑不动,声言恳切地道:“在下自知不是前辈的对手,也无意争什么蜃妖,此来只为救人。”
“我开山为前辈铺路,前辈尽可予取予求。我只救几个仙盟点名要救之人走,本可各取所需,不起冲突……”
天地又静了片刻,忽又一笑。
“想要罢手,先说服你那发疯的‘同伴’吧……”悠悠之声,似有几分嘲讽之意,“难道你以为拿住一个黄小哥,就能让老朽投鼠忌器?”
剑归藏微微一笑,无锋木剑搭在黄小漠喉咙上,“前辈莫要动错了念头,我这剑虽不锋利,可保证一剑下去,绝不会剩下半点残魂……”
天地无声,只听剑归藏又道:“依在下之见,黄小漠,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前辈说他不惧幻雾,是擒拿蜃妖的合适人选。可他不过炼气修为,能擒得什么妖?若只为梦中那条路,前辈自有手段可问个明白,又何必非要一路带他进来?”
“苏婵有破幻手段,杨应霖、屠千户可携手擒妖……”
剑归藏目光自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至于其他人,倒像是为了遮掩黄小漠,特意带来的……”
水自流梦中千回百转,除水自流和龙澈外,不变的“队友”唯有黄小漠、苏婵、杨应霖和屠千户四人。剑归藏心中早有怀疑,黄小漠身上,定有他未看透的秘密……
“因此,在下愿赌这一把——赌百闻前辈,不肯任他死于我手……”
无人回应,可僵局,本身便已作答。
几步外,洪运筹望着木剑横颈的黄小漠,眉头渐渐皱紧,手不知不觉按上了剑柄。
“洪兄。”
剑归藏忽然头也不回地一唤。
洪运筹的手不禁一抖。
“莫要好心做了坏事。”剑归藏淡淡道,“更不要,因为一颗善心,反成了百闻道人笔下的纸人……”
黄小漠咂吧出味来,忙扭头冲洪运筹喊道:“莫害我!莫害我!”
洪运筹一愣间,黄小漠的呼喊声已如连珠炮一般,倒是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剑归藏大人说到做到,你千万别害我!”
“洪大哥,你、你不是要趁机借刀杀人吧?”
“——洪大哥!看在相交一场的份上,别害我!大不了你欠的那些账,都一笔勾销了!”
洪运筹愣了半晌,终是苦笑一声,松开剑退了几步。
天地间,一时复归沉寂。
良久,山河间才悠悠传来百闻道人的一声轻笑。
“剑道友看得通透,那不妨再看看,老朽这个故事如何……”
??这章内容上来说,更适合纸上书这个章名,所以还是合到纸上书里面(我并不是在解释这章为什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