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爹,您的意思是……”
如兰猛地瞪大了眼,话尾还悬在半空,便被一记断喝劈头截住!
“不可能!小七不会有事的!”
明兰陡然喝了一声,把如兰后半句话生生给堵了回去。
“啊?!”
如兰被这一喝吓了一跳,当场怔住!
她本当惯了霸道姐姐,明兰从前也一直是温吞吞的性子,受了委屈只会往肚子里咽。
所以,当她回过神后,如兰第一时间就是本能地想发火!
可一转头,瞧见明兰那双眼睛,心里猛地一突!
那双眸子圆睁着,眼白上泛着几道可怖的血丝,小小的身板绷得像满月的弓弦,竟让她一刹那间生出错觉。
仿佛站在眼前的不是那个寡言少语的六妹妹,而是长柏大哥哥发怒时的模样
“明……明兰……”
如兰嘴唇翕动了两下,那团已经涌上嗓子眼的火气,竟就这么咽了回去。
另一旁,盛紘和王大娘子也被这一喝惊得同时一凛。
“这小丫头……”王大娘子悄悄扯了扯丈夫的袖口,压着声儿道,“老爷您瞧,明兰方才那神色,竟有几分长柏的影子呢。”
“嗯。”
盛紘颔首,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微微动容。
“明儿!”
这时,盛老太太缓缓放下手中的佛珠,撑着房妈妈的手站起身来。
坐得久了,腿脚有些发麻,起身时腰身极轻微地一晃。
“祖母!”
明兰霎时回过神,整个人像从梦里挣出来一般,连忙起身,上前搀扶。
“不妨事。”
老太太站稳了,摆摆手,目光在明兰脸上停了一瞬,没再多言,只伸手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拍了拍。
那一下轻得像一片落叶沾上水面,却不知怎的,竟把明兰肩上紧绷的力道卸去了一多半。
老太太转向丹橘,问道:“外头,当真没有动静了?”
“回老太太,方才还有几声零星的喊叫,这会儿已有一盏茶的工夫再没听见了。”
丹橘把耳朵紧贴在石板上,屏息又听了一阵,才直起身子,继续道:“眼下静得很,跟平常日子没两样。”
“那就再等等。”
老太太重新落座,指尖慢慢捻过佛珠。
“眼下咱们什么也做不得,还是等权哥儿的消息罢。”
她这一句话落下,满屋子浮动的心绪便像被一只稳而厚的手掌轻轻压了回去。
就连明兰也是垂下眼睫,胸口那团翻搅了半宿的东西,仿佛也慢慢地沉下去了一些。
……
盛长权从皇宫里出来时,天边已然泛了白。
他回头望去,宫墙上到处都是刀砍斧劈的痕迹,琉璃瓦碎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甬道两侧,城防营的兵丁与残存的太监、宫女正一同处理善后,尸体一排排摆开,叛军的甲胄和袍泽的号衣被分置两侧,有人抬担架,有人清点名册。
叛军的尸首将集中焚毁,而袍泽们的,会妥帖地送回各自家中。
“呼~”
盛长权深吐一口浊气,感受着战后的轻松,只是,空气里那股焦糊味混着铁锈似的腥气浓重得化不开,吸进肺腑里,竟觉着嗓子眼都是涩的。
“算了,还是赶紧回去吧!”
他带着存活的一个家丁从西华门出了宫,原本,他是带了三个好手的,只可惜,能回来的就只剩下一位了。
“少爷,这回……算是完了吧?”
存活的家丁叫盛悍,是盛家的家生子,其父祖在盛老爷子那一辈就已经伺候盛家主子了,所以,到他这一代,索性改了姓。
盛悍跟在身后,望向前方那道笔挺的背影,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敬服。
先前府里上下都道七少爷不过是个读书种子,谁料这回竟是一人能当十人使,文能持笔武能提刀,方才宫里那几轮冲杀,他亲眼看着这位七少爷从血里滚过来,身上沾着别人的血,眼睛却始终亮得惊人。
经过这一次事后,盛悍对其更是心悦诚服,觉得盛家以后最大的大腿,必然就是眼前这位盛七公子了。
“你放心,盛悍!”
盛长权侧过头来,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唇角微微弯了弯,道:“这一桩事,到此为止了。往后再不会有什么动荡。”
只是盛长权没有说后半句——百姓这边是太平了,可朝堂上就不一定了。
知道盛悍想要什么,盛长权笑了笑,继续道:“待回府后,我会向父亲为你请功的!”
“少爷!”
盛悍挠了挠后脑勺,神色里却浮上一层局促。
“怎么了?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
盛长权觉得有些好笑,但也不拒绝,只是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只管说就是,咱们这次可谓是并肩作战,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相较于其他人看重的上下尊卑,盛长权倒是没有太在意,骨子里的平等观念,让他看谁都一样。
“少爷,我……”
“我想跟着你!”
许是被盛长权的笑容所打动,盛悍鼓起勇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啊?哈哈,好呀!”
盛长权朗声一笑,对这魁梧汉子的直爽倒也欢喜,勇猛、有血性,谁能不欣赏呢?
“回头我便跟父亲说,把你调来泽与堂,往后就跟在我身边。”
“是,少爷!”
盛悍应了一声,不知怎的,竟觉得身上那几道伤口都不怎么疼了。
……
主仆两个来的时候走的是侧门夹道,出去时走的却是正门,一路上宫道两侧倒着的尸体比来时更多,有兖王的亲兵,也有城防营的弟兄。
路过正殿广场时他远远看了一眼,广场上的青石板被血泡透了,暗红色从石缝里往外渗,几个兵丁正提着水桶往上泼水,血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像一条倒流的河。
远处,王德正在那里指挥清场,看见他远远抱了个拳,盛长权也抱拳回了一礼,没有停下。
出了宫门,外面的景象比宫里更惨。
从宫城到盛府的这条路上,盛长权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
平日里这个时候,早市的摊贩已经开始支摊子了,卖炊饼的、卖豆浆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热闹得很。
可眼下街面上空荡荡的,店铺的门板有的被劈开了,有的半敞着,里头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一辆翻倒的板车横在路中间,车轱辘还在慢慢转,旁边躺着个人,脸朝下,背上的衣服被撕破了,露出好几道刀口。
再往前走,街角歪着一具尸体,是个老妇人,手里还攥着半截门栓,大概是想挡谁。
只可惜!
盛长权心中一紧,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城防营的巡逻小队时不时从街口跑过,刑部的差役也在挨家挨户拍门登记。
不过在见到盛长权时,他们好似都认出了他,只是朝他点点头,没有上前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