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盛长权还没有察觉,但实际上,他的名字早就已经在百官堆里传开了。
王德是城防营的武将,带兵平叛是他的本分,文官们嘴上赞一句“忠勇可嘉”,可心里却不会把首功记在他头上。
甚至,有些武将也下意识地觉得王德此举乃是本分,不足为奇,要是换成他们,他们上也行啊。
可状元郎就不一样了!
一个读书人,敢提着刀摸进后宫去救驾,这就是天大的胆色。
不仅有勇有谋,更关键的是,他身上有着文官的招牌,既有文官的风骨,也承载着文官的荣耀。
几个从偏厢里放出来的御史在宫门口等轿子时就开始互相打听了,等到他们各自回府,消息便像滴进清水里的墨,一层一层往外洇。
天亮之后,满京城六品以上的官员都会知道,盛家那个连中六元的儿子,不光会读书,还会拼命,真乃他们文官的典范啊!
嗯,是文官,他们都是一伙儿的。
至于顾千帆,文武两班默契地将他排除在功劳簿之外。
皇城司的狼犬,救驾是分内事,值什么功劳?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此刻,盛长权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京城官场上的谈资,他只是骑着马,穿过满目疮痍的街道,往盛府的方向走。
从西华门到盛府,一路上的景象让他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
有人在自家门槛上放声大哭,撕心裂肺,旁边蹲着个半大的姑娘,怀里还抱着从废墟里翻出来的一只绣花鞋,鞋面上绣着半朵没绣完的梅花。
有人坐在半塌的屋檐下,脸上的表情像被风吹走了,就那么呆坐着,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窗棂。
有人正从瓦砾堆里往外搬还能用的门板,钉锤声钝钝地敲在清晨的空气里,那人脸上已经看不出悲喜。
再远些,一个半大的孩子坐在门槛上,怀里搂着个青布包袱,直直地望着街面上那滩暗红色的水渍,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就那么空着,像一面被砸碎了又勉强拼起来的镜子,什么都映不进去。
……
“这……”
虽然游学的那几年,盛长权也不是没有见过生死离别,甚至,他亲手处理掉的人,也不在少数。
但那只是少数的时候,甚至,是敌人,与眼下这些大规模普通百姓们的惨烈,还是差了很多。
现下的一幕,令他心头一梗。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盛长权喃喃道。
后面,盛悍不懂,他只知道,每次有乱兵过境,百姓都会这样,身为普通百姓的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盛悍没读过书,也听不懂这句文绉绉的话,但他记住了那个语气。
那语气里没有悲天悯人的高高在上,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沉重,盛悍的心中莫名感动,默默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
拐过积庆坊,情形更惨。
一整排铺子被烧过,焦黑的梁木塌了半边,还在往外冒着细细的白烟。
烧焦的布匹和碎瓦砾堆在路中间,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废墟上,徒手扒拉着碎砖头,十根手指磨得全是血,嘴里念念有词。
有人想拉他起来,他一把甩开,继续扒。
盛长权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肚,默默地加快了速度。
等快到盛府那条巷子时,远远就看见府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拄着长枪,枪杆上全是干了的血迹,看得出来,此人没少经历血战,而另一个,则是好些,不过,也是提着刀,刀尖上还往下滴着没干透的血,脚边躺着两具尸体,不是叛军,而是趁机作乱的地痞流氓。
“少爷!”
徐长卿头一个看见他,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脸上是笑着的,声音却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终于回来了。”
“锵!”
姜兴宗已经把刀插回鞘里,正扯了块破布擦手上的血。
他是个读书人,可到底是农家出身,能走到京城科举,除了盛家府的帮扶外,他一路上的磨炼也不少,一路从偏远的乡下考到京城,什么苦都吃过,什么场面都见过。
眼下,他比大多数的盛家人都镇定。
至少,比盛紘镇定得多。
他看见盛长权,把破布一扔,上前两步,目光先落在左臂那片重新洇开的暗红上,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又伤了?”
“呵呵!皮肉伤,太医都包扎过了。”
盛长权呵呵一笑,顺势翻身下马,道:“府里怎么样了?”
“没事,少爷!”
徐长卿龇着牙,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力气,声音也好转了不少。
“老太太他们都安全着呢!”
“还有,咱们这里前后来了三拨溃兵。”
不待盛长权发问,徐长卿就主动汇报了。
“头一拨三个,从后墙翻进来的,被我和表少爷堵在后院,全撂倒了。第二拨四个,从正门撞进来的,表少爷一刀劈了打头那个,剩下的全跑了。”
最后,他伸手指了指远处墙根下那几具尸体,说道:“第三拨最多,六个,是城防营的追兵撵过来的,我们开了侧门让城防营进来,在院子里包了个饺子,一个没跑掉。”
姜兴宗接过话:“老太太一直在暗室里没出来。府里的丫鬟仆役都安排在后罩房,除了有个婆子自己吓晕了,没人受伤。”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道:“我们也没受伤。”
盛长权看了他一眼,心里了然。
姜兴宗这个人说话向来简短,他说“没受伤”那就是真的没受伤,可盛长权注意到他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用布条胡乱缠了两圈,布条上都已经渗出了血。
看来,只是没有受重伤罢了。
盛长权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也没有拆穿他,只是点了下头:“表兄,辛苦你们了。”
“嘿嘿!”
徐长卿把长枪往肩上一扛,说道:“辛苦什么,跟少爷你们冲皇宫救人比起来,我们这算是清闲差事了。”
说完,他朝巷口那边努了努下巴,问道:“回来的路上怎么样?”
徐长卿注意到,自家少爷身后就只有一个盛悍了,其危险程度不言而喻。
“惨。”
盛长权顿了顿,最后只说了这一个字后,就没有多形容。
徐长卿沉默了一息。
他跟着盛长权游学那几年,见过马匪洗过的村子,也见过溃兵过境后满地的狼藉,他知道盛长权不是个轻易用重字的人。
他说“惨”,那就是真的惨。
“先进去吧。”
盛长权暗自叹息一声,然后迈过门槛,道:“我先去见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