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刚刚放亮,秦子衿便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身边的人难得还在。那身上传来的温暖之感很是浓郁。
他单手从她脖子下方横放在她身下,绕至她小腹上搭着。
自然顺畅,仿佛两人已经睡在一起好多个年年月月一般。
楚离睡着时,眉头依旧还跟平日在众人面前那一副严肃冷硬模样,仿佛自带着冰霜。
这么冷。
干嘛这么冷?
她还想着,行动却比脑子反应还要快,手已经下意识举至半空,落在他眉心上。
一点点往下顺着那冷硬立体的五官线条往下描绘着。
浓墨的眉,高挺鼻梁,秦子衿甚至觉得,那鼻子似乎能让人在上面滑滑滑梯了。
唇部线条却是薄且性感的。
她忽地记起之前自己在哪里好像看见过相应的分析。就是分析他这样的唇形。说拥有薄且性感唇形的人,几乎都薄情。
他
好像对外人表现出来的,算得上薄情。但在她这儿,却是在这儿独一个温暖了她心间的人。
“啊!”
忽地一个失神,便叫他抓住了花痴现行。直接被人抓住了手腕。
“醒了?”
楚离没睁眼,却把人再一次毫无缝隙地拉入怀中。紧拥着。
“嗯。”
她靠着他肩膀,整个脑袋枕着他结实胸膛,安全感油然而生,心中有暖流正在肆意流动。
“看来累的人只有本王。”
他冷不丁下巴抵着她头顶,沉声说了一句。
秦子衿没听懂,一开始也没往深处想。于是出了一道“嗯”?的声音。
下一秒,他整个四肢身子全都调动起来,将她在他怀中稍稍换了一个两人皆是斜躺着的姿势。
依旧紧拥着她。
只是这一次他菲薄的唇靠在她敏感的耳旁。
灼热的气息半点不漏全都喷入她耳蜗。
“本王说,以后要锻炼锻炼你的律动能力,不然每次都是本王卖力,让外人知晓了去,还以为本王不行。”
秦子衿整个身子僵住:“”
“什么呀!你这个坏蛋,松开啦!!!”
“别闹!”他却将她桎梏住,埋首在她唇角轻咬了一口,紧接着如墨幽深眸子半眯着,看向她。
秦子衿觉得那眸子如同星辰一般漂亮。
便真的安静下来了。目瞪口呆看着他。
“子衿别闹。”许是感觉到她木纳错愕的表情,他害怕是自己声音大了吓到她。便将声线低了下来。说:“再陪本王睡会儿。”
这些年来,行军作战,环境简陋。风餐露宿,忙起来的时候废寝忘食,更何况是稍微正常一点儿的作息?
他印象中,自己从未赖过床。小时,他认真习武。鸡还没叫他便起床到院中开始苦练。
等人们差不多都醒了,他便开始学习书本知识,兵法之类的。
再后来,心中装满的东西多了,母后走后,他便将自己封闭起来。就连小时仅剩下的那一点点撒娇,那一点对母后的撒娇,只希望母后能多给他一点点注意、肯定、夸奖的期盼,全都被他压至心底最深处。
可现在,他竟有想跟她一起赖床的想法。
秦子衿彻底被他这个举动搞得措手不及,一开始是惊讶,再后来,听到他在她耳旁的呼吸开始变得均匀绵长时,才感觉像是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顺着他的呼吸注入她体内。
刺得她身心生疼。
心疼。
这个顶天立地,威霸一方的男人。
这个冷血无情,暴戾的男人。他原来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男人。一个有血有肉,也会撒撒娇的男人。
秦子衿下意识抬手放置他后背去,轻轻捋着,哄小孩子睡觉一般小心翼翼哄着他。
“母后,母后,别不要离儿,求”
在某个她都快要随着他沉睡过去的瞬间,秦子衿忽地听到他在梦中呓语。
那神色慌张且还夹着细汗的样子,叫秦子衿看得心脏仿佛失去了跳动能力一般难受。她深深皱着眉盯着他看。
却想着抬手想抚顺他不安的眉心。
“母后,求,求你,别不要离儿。别离开,别离开离儿,母后,母后”
每一个字,每一个眉心轻动的样子,都叫秦子衿看得心揪着疼。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一般!
“不走,不走,别担心,不走。”
仿佛心脏周围有很多无形的线条,正在据力拉扯着她那一颗原本就血肉模糊且摇摇欲坠的心。
她嘴里应着他不走,但其实心中最深处,更加坚定之前的想法。
不是为楚秀三两句说辞,更不是向这个残忍无情的社会低头。
更不是害怕死。
她无理由,也没资格,让楚离因为她而受到任何一点点伤害和委屈。
他的母亲,可能到死那一刻,都想看他好好活着。
她不能。
不能。
不能让他为自己再做任何牺牲!
想到这儿,她已经呼吸都变得难受起来。眼泪不停在眼里打转,甚至都憋不住抽噎了一下。
但很快被她用手紧紧捂住。
她用最快且不打扰他睡觉的时间,从床上爬起来。迅速搭上披肩开门出去了。
她跑到距离屋里相对远一些的位置,单手撑着木墙一侧。捂嘴掩面而泣。
几乎哭到快要抽搐,整个身子都跟着抖动。
“他做这一切,若是换来一个你痛哭的结局,那这付出真是低廉至极!”
忽地某时,从侧后方的位置传来一道淡淡声响。
是那个老翁。
秦子衿闻声,忙摸出手帕将脸上泪痕擦干。一点点慢慢迈过去,透过边角位置,瞧见老翁正坐在屋檐下,还在倒腾着之前弄得那马鞍。
跟她说话时,甚至都没抬眼看一眼她的方向。埋头认真做马鞍。粗糙的手不断拿着针线在牛皮上来回梭着。
“我不哭,难道应该笑吗?”
秦子衿冷不丁的被他刺激得开口便问。
“也未尝不可。”谁知这老翁竟回了这么一句话。
“那老翁何以见得离开了他,我能笑得出来?难道离别,不该伤心吗?”
“哼,这世人就是如此,总是喜欢凄凄惨惨戚戚。却忘了任何决定,都是自己因为有别的事情要成全。世间安得两全法?”
秦子衿被他说得浑身一颤,缓缓在他边上蹲下。眼看着他手制作马鞍,脑袋却在想他刚刚所说的话。
这世人就是如此,总是喜欢凄凄惨惨戚戚。却忘了任何决定,都是自己因为有别的事情要成全。
世间安得两全法?
两全。
“你既然决定要离开他,便是为了他生命安全着想,为了他这些年来拿命拼出来的那些战功着想。
你想保住他,希望能让他好好活在这个世上。
这便就是你做此事的意义和出发点,那又为何还贪婪地想着要跟他在一起?为何舍不得?”
秦子衿跟他视线对上。
老翁安静跟她对视好几秒后,才收回去,继续做马鞍。
“老翁,你会有让你没法控制情绪,也想要贪婪地想着两全的人吗?你当真像你所说那样,能什么都舍得吗?”
人,说话做事,能做到公平讲理甚至大义的,只有一种情况。
那边是此事并不发生在她身上。
若是当事人,谁都没那么理智。
便是世俗说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老翁做不到。”
“那你”
“所以老翁选择一个人隐居于此。长年累月,与世隔绝。如此,老翁便眼不见为净。也不存在何舍不舍得。”
与世隔绝。
秦子衿在心里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曾经,那也是她所想的。
曾经,她也想过。什么父母,什么妹妹?什么同学朋友,全都是因为利益才绑在一起。
而她,永远都是被世人利用那一个。
干脆舍弃所有人。一个人寻得一方纯净之地。无喧嚣、无对比、无不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如此甚好。
哪怕现在,她依旧对这样的生活心生向往。
可她深深知道,不行。
“你知那匹马跟了他多少年吗?”老翁突然起了个话题,开口问她。
秦子衿自是摇头晃脑。
答“不知”。
老翁也不卖关子,直接宣布答案:“那匹马,跟了他十年之久。说起来,这些年除了他离世的母后,也就只有那匹马是他的心头肉了。”
“?”
“当年外敌入侵,事发突然。大批人马被朝廷叫回,只留了区区数三千兵在营地。
敌军准备充分,来势汹汹,整个朝廷遭遇多方夹击。
若是在边关就被人攻入,后果不堪设想。京城地形平坦,易攻难守。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选择背水一战。
带着三千兵将冲出去,誓死捍卫阵地。杀疯了,看见敌人撤退。可他损失惨重,那些一个个倒地的尸体,血肉模糊。
激发了他的杀心。
他一人一马,追敌而出。却叫那些人逮住机会,将他成功引入陷阱。”
说到这儿,老翁忽地顿了顿。
其实后面的话,都不用他说,她心中已经知晓。
“所所以”
“你也不用放心上。马,总是为人服务的。若是没这次事件,也会有别的。总之,它总是会离开离儿。
老翁我也是、离儿的姑姑、所有人所有物,终究都会一个个如同他母后一样,离开他。
人这一辈子,都在不停遇见,不停道别。早日习惯,便能早一点心平。”
人这一辈子,都在不停遇见,不停道别。
秦子衿原以为他便是一个老顽童。这么大年龄,还能在他们面前说那些俏皮话。
可现在她听了他这么多话,这才知道这人并非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他叫楚离离儿。
他知道楚秀。
他说,他们到最后都会离开楚离。
令秦子衿这心里仿佛被一块又一块重石不断砸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五味陈杂。
“老翁,能把剩下的活儿交给我吗?”她盯着他做工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开口求:“求您了。”
“你会吗?”
她摇头,老翁正准备说点什么却被秦子衿率先抢了话,她说:“但你可以教我,我学东西很快的,我很聪明,拜托您,把这最后的做工交给我吧。”
她像个急着表现自己害怕自己达不到目的的小孩子那样急切地跟他说着。
老翁看她眸中的坚定与诚实,也不知怎么,便心软了。
起身将木凳让给她。
“坐下吧。”
“谢谢!”
那马鞍便落至手中。
楚离醒来时,找了她一圈,最后才看见她正埋头认真缝制着马鞍。
“子衿。”
“呃”
“没事吧?!”楚离被她一声轻哼声惊了一跳,几个箭步到她面前蹲下。
拉她手看了一眼,下一秒便被他含入口中。
将血吸了出来。
秦子衿被他吸的有点疼,手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他紧拉住。
直至他松开后看不见血,这才作罢,但眉宇间的褶皱还未解开。
相反,那褶皱变得越来越深。
“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
她摇头。
“谁不小心了?还不是你突然叫我。”秦子衿反驳道。
楚离算是习惯这小家伙的反驳,反正每句话她都能反驳反驳。
“怎么想起来做这个了?他罢工转移劳动力了?”楚离一只手搭在她腿上的马鞍上,边问。
秦子衿听到这儿,噗嗤一声笑出来。
楚离看她笑,也跟着浅浅扬起唇,跟她额头相抵着,问:“笑什么?有这么好笑吗?”
“没,没什么。”她只觉得“劳动力”这样的词从他口中说出来,莫名觉得突兀又新鲜。
“你个臭小子,你才劳动力!”
谁知就在这时,身后忽地传来一道不服气的声音。
秦子衿僵着身子安静盯着楚离看,想知道他俩会不会互怼起来。却就在这时,楚离只是从她手里将马鞍拿起,牵着她的手让她站起来。
走到拐角处,直接将马鞍丢出去。老翁不得不伸手在马鞍落地之前一瞬慌乱接住。
“好好做!”
“你小子!”
然而老翁的声音却被他远远抛在身后。
“唉,去哪儿啊?”
“觅食!”楚离道。
“你饿了?”
“做了一晚上,又睡了一早上,你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