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7
七
沿着河边,绵延几里的民房中,是各种手工作坊。从生活用品到农具武器,应有尽有。自惠王徙都大梁以来几十载而已,大梁城已经成为中原最大最繁华的城市。说起来,魏人都引以为傲。
顺着手工坊向东,跨过清水河往南拐过去,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大梁城东墙。笔直的官道纵横,通向最繁忙的一个城门—-夷门。进入夷门,右手一片高低错落的房舍,就是闻名天下的大梁东市。想找东西的会来这里找;想藏东西的,也会来这里藏。三教九流,贵贱雅俗,这儿就像一块巨大的会呼吸的海绵,财富在这里聚散,人性在这里交易。
夷门亭里,虞信坐在团座上喝茶,和侯嬴一句一句地聊天。虞信小时候就跟着侯嬴,可以说是侯嬴照顾着这位小少爷长大的。后来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后,虞信也就遣散了所有家臣仆役,独身生活。但他和侯嬴一直关系紧密。侯嬴老人原是他家的教头,虞信小时候喜欢武术,侯嬴也和这位小少爷对脾气。虞信把侯嬴叫师傅,这种既是主仆又是师徒的关系,微妙而牢固地维持了几十年。
老爷子扇着蒲扇对虞信说:“公子在到处找你,你什么打算呢?”
虞信耸了耸肩说道:“我知道他找我何事,让我帮着修城。你老人家不帮忙,我接了也没用啊。”
“你可以找那个吕不韦,这人肯定搞得到所需物资。”
“他搞来也得要人动手干啊。官府徭役指派,没您老人家接地承接,官府其实什么事也办不成。”虞信顿了顿,抿了抿嘴说道,“再说,那些韩国商人,我信不过。毕竟此乃……”
“好啦,此事不提。范妻的事要和你说一下,看起来她快生了。”
“我去看看。”说着,虞信站起身就走。
虞信跨出门亭,来到市场里。这里和一年前没什么两样,可是虞信现在的心情却和一年前大不相同。这一年来,他慢慢变成了一个心有牵挂的人。
那是去年春夏之交,那天他在邻舍找到范其,但并未打听出范妻去了哪里。他只好让邻人夫妇继续照看范其,自己多方打听,但是两天一无所获。他想到师傅侯嬴,打算让侯嬴帮忙找个地方,先安置小妹范其。虞信第一眼看到范其,就觉得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年纪虽小,但眼神淡定,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那样羞涩,也没有大户人家小姐都那种矜持。面对生活中突然袭击的变故,她好像懵懂不知,又好像了然于胸,只是那双大眼睛会睁得圆圆地盯着人看,从那双漆黑的眼中,虞信竟然看不出一点信息。他从内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他去找侯嬴商量范其的事,说起一家可怜,找不到她的嫂子,侯嬴说起昨晚门监收容了一个妇女,三更半夜从夷门外要进城,门子见她可怜,开门放入时,她没走两步就晕倒在路旁。人很虚弱,现在还在门监下处未走。虞信决定去看看。
这个晕倒的妇女正是范且的妻子。她脸色灰暗,歪靠在门房简陋的木板床上,见有人进来,强撑起身,但是手臂显然还不够力,导致身子又软软的靠回去。床旁的小木凳上放着一个盛水缺口碗。虞信靠近前去,见女人精神萎顿,轻声而简短地问询:“您家人呢?”
女人缓缓摇头,喉咙里哽咽着,声音细而短促:“死了,我丈夫被奸人害了。求大人为民女做主啊。”
侯嬴低沉的声音从虞信身后传来:“你丈夫姓范吗?”
女人浑身一激灵,额头用力上抬,撑开双眼,眼睛里突然射出光芒。“是啊,您们都知晓了。”
“我们知晓什么?”
“我丈夫被人害死的事啊!”
“你见到丈夫了吗?”
“没、没有。我在到处找他,找他的尸首!”女人哭出来了,边哭边咳。“大人,我丈夫在哪里?”
“嗯,这个我暂时还不知道,确切地说,您丈夫生死未卜。”
“不,他确实是死了,有人亲眼目睹。”女人颤抖的声音里,并非是自信,更像是一种询问,希望有奇迹出现。然而并没有。虞信告诉她,范其还在邻居家。老人的后事需要先处理。“我是范先生的朋友,他的下落我不知道,但我会帮助你们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段。现在最紧要的是处理眼前之事。”
虞信的话,好像把范妻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几天来,自己好像一直在恶梦中,恍恍惚惚。最初听到丈夫的噩耗的时候,自己无论如何不肯相信。但丈夫生死不见人,这无论如何都不正常。随着时间流逝,在自己的心中,她越来越承认了丈夫已离去的现实。但对于自己面对的现实,接下来该做什么,她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思考。“也许该随夫君而去吧。”她心里会这么想。虞信的话起了作用。范妻开始面对眼前的情形。
人在身处绝境中时,当度过最初的惊骇后,时间一长,身心也会逐渐适应,这时一般会产生两种应对方式:沉沦和绝地求生。范妻在虞信的帮助下,眼中露出希望的光,是啊,毕竟还怀着范且的孩子。
虞信和侯嬴商量,将范妻安置在一屠户家中。又将范其接过来。在屠户家偏房辟出一处作为栖身之地。第二天返回原租住处,草草料理了母亲的丧事后,就搬了过去。
屠户家有个傻儿子。说他傻,其实也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傻子,只是人家会这样叫他。因为结巴很厉害,平时就不说话。人长得高大肥胖,动作迟缓,人就显得像个笨蛋。屠户姓朱,老两口干了一辈子杀猪宰牛的行当,眼看着干不动了,可是这个快二十岁的傻儿子能继承家业吗?论干活儿,倒是一把好手,尤其是从小力量奇大。随着年纪的增长,力气有增无减。要说他力气的极限,他的父母还真不知道。记得有一次徒手抬起家里的磨盘更换轴心,虽说小户人家为了护驴,磨盘不大,但这块圆石少说也有四五百斤。当时他说抬就抬,也没有什么准备活动,或者吆喝几声,所以大家还没留意,他就已经把磨盘抬到地上。等老爷子反应过来才觉得惊奇。正常情况下至少也得四个男劳力干这一下子吧。
力量,活计都没问题,只是担心他缺心眼儿。这么大个子,平时竟然总被街上的小屁孩儿欺负。受了欺负他也不会哭闹,也没见过他抱怨,好像不明白人情世故。只有一次,他显得忧郁难过了一阵,是因为家里养的一头猪跳栏跑掉了。种猪是大人们交代给他要尽力保护的东西。小朱丢了一头大种猪,盯着猪跑掉的方向发呆了好几天,搞得父母除了担心他智力以外,开始担心他的情绪了。
帐是不会算的,字也识不了几个。即使是屠户的买卖,对他也显得有点困难。
这次侯老爷亲自上门拜托范妻的事,老两口根本没有拒绝的可能。也就是“拒绝”这种事,他俩想也没想过。为什么呢?一是不敢。侯爷在东市的地位可以说至高无上,连官府要在东市范围内动用财物人畜,也得侯爷点头才行。这样地位的人亲自上门拜托事情,他们只会感到荣耀,“拒绝”这样的权力,他们一丝一毫都不会想到自己也许拥有。二是侯爷对自家有恩。当初落脚大梁的时候,多亏侯爷安排在东市,摆平所有市井关节。后来侯老爷听说孩儿力大的传闻后,特别对他另眼相看,所以报恩是义不容辞的。另外还有一点,要来投奔的听说是一位少妇,丈夫意外去世,也许这个傻儿子将来有人照顾也说不定。怀揣着一点点私心,他们一口应承,麻利地收拾出一间偏房。
将范妻接进来,随后小姑娘也来了。老两口看着花一样的大小两位女子,心头乐滋滋的。虽然听说女子有身孕,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也许还是好事。只是朱孩儿茫然不懂,好像一切都和他无关。
孩儿没上过学,也就没有起大名,父母一直叫他“孩儿”,外人就喊他朱孩儿。
家里来了新成员,朱孩儿好像并不知觉,直到侯爷指着一个小姑娘对他说:“孩儿啊,这是你妹,以后你要负责看顾好她。”朱孩儿瞪着溜圆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