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6
大梁的贵族分为三等：第三等是没落贵族，比如虞信；第二等是没有没落依然显赫的古老家族；第一等是王族。王族是新封的贵族群体，他们当中，有些会很快消失，有些会沉淀下来，他们又会变成古老的显赫家族。
无忌府，处于王族中最顶级，是整个魏国仅次于王宫的地方。然而，这却是一个随便人进出的场所。它的外堂大院是对外开放的，就像一个街市，甚至连乞讨者也能进入溜达。魏无忌经常混迹其中。这天，他坐在偏廊拐角处，和四五个人闲扯。其中一个刚从齐地回来的游侠打扮的男子正口若悬河：“午道被封了！不可思议吧？午道竟然都敢封，天下的生意都断了！”
站在他对面的一个摇着羽扇的瘦子点头，接口说道，“那里现在是秦国魏老爷子的封地，年前开始那里做生意的税银就上涨了一半。你们发现没有？每次打仗前，那里的税银就会上升。这次估计也是这样。”
无忌听得来了兴致，问那瘦子：“魏冉要打仗？你知道些什么情况？”
瘦子摇了摇手上的扇子，对着脸一边扇一边翻着白眼，好像所有军机都在他的脑子里，他需要翻拣一阵才能找到有用的消息。“魏冉要打仗，这是明摆的事。他从秦王那里要来陶邑，就是要一直打啊！陶邑离他住的咸阳有多远？中间隔着魏韩，他就是要打通连接啊！”
“呸！”无忌怒形于色地站起身，脚把放在身前的酒碗踢翻，发出叮咚的声音。瘦子一愣，扇子定格在半空。两旁的人赶忙上前搀扶无忌起身。无忌在两只手的搀扶下定了定神，随即笑道，“魏冉这老贼手伸这么长，我倒要看看他够不够得着！”众人立即表示赞同，那瘦子把扇子凌空一劈，像是斩断了那只无形的胳膊。无忌笑笑，听到申时鼓动，随即迈步走了出去。下午他要进宫。
最近连续很多天，王兄每天午后都让无忌去宫里陪他下象棋。这两年风调雨顺，边关难得安静。魏王并不喜欢打猎、出巡，却喜欢上了六搏之戏。在众兄妹之中，魏王觉得和无忌最合得来。无忌也非常尊敬他这个王兄。
经过长长的上坡路，无忌的车马停在王宫门前。这套车马是王兄送给他的，他经常乘着它到处巡游。他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城东夷门，那里是平民百姓聚居地区，也是市场和各种手工业者聚集的地方，三教九流热闹非凡。从各国来大梁做生意的商人也集中在这个区域，那套送给王兄的精美镶玉的六搏棋具就是在那里发现的。他想起帮他找到这套棋具的虞信。这人是个人才，心思缜密，学问渊博，另一方面却没有文人的小气。“晚点找虞信来聊聊。”无忌这样寻思着，下了车，步入宫门。
魏王坐在简房，一见无忌就问：“秦相魏冉封地那边不太平，你有什么消息吗？”
无忌忙回道：“臣弟刚听说，陶邑那边被魏冉的家臣领兵封了午道。来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这事。陶邑是魏冉孤立在外的一块封地，几年前联军伐齐后，陶邑就被秦占据，并封给了当时的统帅魏冉。但此地离秦地路远，中间有韩魏阻隔，所以此地形况与之前并无什么变化。只是臣听说魏冉派他的门客去那边打理，想必偷偷过去了很多人。这次突然冒出类似军队的大批武装力量，令人担忧。”
“是啊，我大魏地处中原，四面皆敌，令寡人寝食不安！”
“大王也不必太过忧虑，形势在向好的方向转变。北方的赵与我关系密切，韩无侵扰之忧，去年我们刚出使过东齐，齐王也有交好之意，而且他们国内和平不久，百废待兴，无暇他顾。现如今只有秦和楚对我们有实质威胁。”
“不然啊！大国没有不想称霸的。小国寡民可以苟且摇摆，自顾自地生活，我这样的大国的君主却不行啊。国亡便是我亡，我即是国。怎叫寡人不忧虑呢？你倒是逍遥自在，纵横游侠一般，快活得紧！昨日我还听说北边也有情况，邯郸靠近邺城边境有骑兵出没。赵虽与我同为晋系，可你别忘了他们也姓赢。”
魏王坐在棋盘旁边，撸了撸袖子，像是要开始干一场体力活。
无忌也随后在魏王对面坐下。他看这位王兄脸色欠佳，像是没睡好的样子，笑着说：“邺城那边没事，那是赵王狩猎的队伍。”
“哦？你确定？”
“是。”无忌简短地回答。月初姐姐捎来家信，其中提起姐夫赵胜会陪赵王狩猎的事情。无忌估计就在这两天。王兄没有收到信息，无忌也不好提起家信的事。毕竟自己同这个远嫁赵国的姐姐非常亲近，说出来怕王兄多心。
赵王略作沉吟，随手开始摆棋子。看着棋盘中间的方形宫城，赵王若有所思。
“无忌啊，我们大梁的城还要继续加强，夷门那边要扩，可以再向北扩到河边。这事你帮为兄多操操心吧。寡人要专心应付东边的事。”
无忌从王宫出来的时候，迎面碰到中大夫须贾急急忙忙地小跑。无忌拦住他的去路，须贾只得停步冲无忌作礼。
无忌问须贾来宫何事？须贾答道，“大王差我打探赵国边境的情形。那原来是赵王狩猎的队伍，并非有军事行动。我赶去回禀大王，省得王上担心。”
无忌颇为得意地笑笑，“大王已经知道了，我告诉他的。”
须贾顿了顿才反应过来。自己派出多人打探好几天，这才好不容易拿到一手信息，怎么眼前这位玩主能事先知道啊？都说无忌有点神通，看来此言不是尽虚。
心里寻思，嘴皮早已动开了同时伸出拇指赞叹，“公子神通广大，了不起。臣下乃王上差派，毕竟还是要回复大王，公子请了。”拱手道别。
无忌上前一步拉住须贾，“中大夫见到虞信了吗？我想找他。”
“虞信？这一年都少见，听相国提起过，说他忙着做生意，好像还养了个外室，生了孩子。估计带孩子也很忙吧，哈哈。”须贾轻轻挣脱衣袖，道别后，一路小跑进去了。
无忌斜着眼觑须贾背影，对王兄喜欢用这种人大不以为然。在养客圈里，须贾名声简直糟透了。以前他的几个门客，转投无忌名下，说起去年他的一个门客，被他自己出卖，让魏齐丞相打死。无忌完全不能理解这种人的行为。这种行为无异于自绝于客圈。门客，就是人才的来源。人才，在无忌心目中地位最高。而当今天下，聚集和选拔人才之法，除了养客，别无良策。逢此乱世，个人的门客群体，就是最大的政治资本，比相印虎符更稳固，靠谱。
而那个被打死的门客，无忌认识。此人叫范且，破落贵族后裔，家境清寒。很多年前此人曾托人走过自己的门路，希望做自己正式的舍人。当时范且的辩才颇有名气，本来无忌开门纳客，无任欢迎的。不过无忌马上知道他也去走了田文的门路，这就没戏了。范且不知田文和无忌有深交。当时田文是魏相，正是叱咤风云之际。无忌尚是少年，一腔热血，见到薛公田文本尊，正是心目中“挥袂则九野生风”的大英雄，崇拜得无以复加。当年凭借自己公子身份，跟在田文身边，随联军一起进入齐国，真切感受了军旅生活，感受到薛公运筹帷幄的智慧和纵横捭阖的气魄，从此以田文为榜样，处处模仿，尤其是招徕门客，正合无忌的心性。齐战之后，田齐复国，田文也返回薛地，临走时送了无忌一套《薛公战策》，无忌视若珍宝，两年来烂熟于心。范且投奔，就在田文返回之前。得知范且也欲入田文门下，无忌自然不会跟老师争人，况且对于范且的名气身份，更是不值得一争。此事未成，田文即已启程返家。范且竹篮打水的窘迫，自然也不在这些贵公子的视野之内。
后来在府内外堂，无忌见过几次范且，知其身处须贾门下，就没再关心此事，仅此而已。直至去年范且因齐谍身份被魏齐丞相杖毙，引起门客圈层骚动。无忌听说是须贾诬陷的，也是不明就里。只是，一个中大夫门下舍人，即便是无端被陷，也无人有兴趣关注其生死。大家义愤的只是在于须贾出卖自己门客这一行为。
看来只好派人去找虞信了。加强城桓，也需要组织建材，虞信应该是个得力的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