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兰苡摸不着头脑,但仍然被对方的如炬目光吓了一跳。
只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着。
“我……我不太懂你要说什么,”兰苡扭身,回答得理所应当一般,眸子深了些,“我、我是要告诉你,你……你走罢,赶紧走。”
宋启寒抿唇,他向来知道兰苡话未说完,便不会贸然插嘴断论,双眸犹如两方通透的墨玉,注视着她背对着的身影。
兰苡吐了口气,凉凉的,耷拉下眼眸,语气稍显凝重,“线报上说,燕朝恐有内战,我们邛洲必遭牵连,我自己都没把握。你不妨先躲到其他国家去,或者回到母国。”
她思忖着,自言自语一般背对着越说越小声,“不行,你还是先躲到城外,等到风平浪静了再回去……不行,你还需要找你母亲,那还——”
“陛下,”宋启寒上前,语气有些激动,“我不会走。”
兰苡呆滞了一刹,转过身对上宋启寒灼灼的双眸,“我知道,你不就是还没有找到人吗?我不知道,这战火是否很快就能风平浪静平息下来,若是不能呢?你如今,能走,为什么不走?”
兰苡是真心想劝宋启寒离开,奈何面前这人,貌似并不领情。寻了那么久,母亲的下落,也许已经如同大海捞针般了。她都替宋启寒想全了策略。
“陛下,你能逃,为什么不逃呢?”宋启寒轻轻吐字,语气轻缓。
“我?我怎么逃?”兰苡觉得面前的人并不明白自己一番良苦用心,按下性子解释,“你是自由的呀,怎么这时犯糊涂了?我……我自然要留在这了,我不逃。消除恐惧的最佳办法,就是去直视恐惧,我很庆幸,能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兰苡话音刚落,便看着宋启寒的脸部出现了些微妙的表情。
她是哪里说的不对了吗?还是她语气太冲了,逼他走的态度太过强硬?
逃?她不能那么自私。若是真有一日,大军压境,城池不保,她作为君主,理应为了全国的子民,作出牺牲。邛洲历代女君,哪一位不是足智多谋,或者骁勇善战?只有她,不伦不类。
宋启寒缓缓道:“陛下,看来是真忘了……”
“我、我知道,我……一时酒醉失态,是我的不对。”兰苡一边说,嘴角便隐隐约约觉着火辣辣一般,或许就是所谓的,羞耻?
兰苡蹙眉深思,宋启寒能不能不要老是把她醉酒陪侍沐浴的事情抖出来,不好笑,脸皮都快薄得吹弹可破。
兰苡也不知是对方传来的微弱叹息声,还是周边的风声,良久,才听见宋启寒涩言:“无妨,陛下也说了,你我是朋友,不要紧……”
“起初,初见你时,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害死我呢……”兰苡脸上露出讪讪笑意,“不知道为什么,我信你。你我的婚事……我还没说完,你就回答不可能,哈哈哈,这当然不可能了。”
宋启寒的眸子里闪过一缕迷朦,“其实,我……我是心比天高,我来邛洲的目的仅有找人一个,自然对宫规不甚在意,更何况,轮辩驳,就没有人能赢得过我。”
“如今你可找到人了?你还是趁早离开,我自会想办法和锦夫人说清楚,我已叫芮儿拟下了奏折,这几日,我可能……我不得不,入朝亲政,终日经过多人的手送来的奏折,远远不及我亲自在殿上更有说服力。”
“陛下可是想好了?”宋启寒见兰苡的眸子里,说话间,闪着微微亮光,知道她应该是铁下了心来。
只不过,原先按她所想,是来年年初才入朝,一下子提前几个月,定是来不及准备。不过,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不是我的玩笑话,反正,我本来就命格不好,”兰苡垂首,又将眼近乎埋进下意识不停把玩着的手指上,“我反正也被唾骂那么久了,如今想来也不在意那些了,对于我自己一身病,又有谁在背地害我,也都释然了,不重要的人生,也可以为此出点力。”
“不。”宋启寒反驳道。
“在我心里,你就是你,无关除了你人格以外的任何附加……”
兰苡下意识的手将另一只手的肉狠狠地掐了一下。
嘶——不是在做梦。那宋启寒究竟在说什么?为什么突然把话说得如此煽情?
“陛下,相信缘分吗?”
兰苡猛地抬头,看着宋启寒不起波澜的眸子上带着水汽,眼尾也扫过一道洇红。不知为何,她也数次与他四目相对,却都不及今日,心里似狂风骤雨般的慌乱。
这种感觉,甚至比她出糗无光更为奇怪,只感受到后脊一阵颤栗蔓延周身,仿佛一种奇怪的东西,啃食着她的一点一滴。
“什么缘分?”
宋启寒的眼眸里仿佛有故事一般,流转目光间,生出一分缱绻的意味:“我——”
兰苡先前的有条不紊,一遇上这棘手的场景,便结结巴巴手足无措,“我我我……我、我也觉得和你第一眼见面就很似曾相识呢,政务要紧,你若是这几日出宫,就过来和我打个招呼,我、我、我先走了……”
她夺过宋启寒右手上的油伞,提着裙摆飞快地下台阶,逃一般得消失在宋启寒的视野里。
“呼——”兰苡按着自己的胸口,心一阵一阵绞痛,她用力顺了顺,仍然起伏如鼓。也许是因为自己跑得急促,又或者……
就是心跳加速了些。
“怎么心又跳这么快了?”兰苡缓缓蹲下,耳根子忽然一阵热流般的来回运作着。
到底是什么原因?这是……
兰苡垂下眸,对着此刻复杂的心绪,害怕不已。
可是……有太多因素,太多的不可能了。
更何况……
消息自然如长脚般传得朝野皆知,邛洲看似风平浪静,可只有朝中几位肱骨大臣深知此事背后的厉害关系。
诸事从简,兰苡只要换好朝服上朝,稳住朝中人心。至于芮儿的册封,四位圣女女官,以及祭天典礼,都不及眼下情形重要。
况且,这还并不是她真正成年之时,若是此番挺过去,自然还有日后。虽是首次登基上朝,她的年号倒是早已沿袭了两年,只是她从未踏足议政殿正殿,许久没有官员上朝了。
同曲二年十二月初六,天大晴无雪,一扫素日来的阴霾,被洗涤般的天呈现出一片久违的湛蓝,隐隐透出和煦温婉的光泽。
正殿外,逶迤数里,尽是绵绵不绝的人,邛洲国已经许久没如此多的官员进宫,各个尽是衣裳华美,浓妆重彩,按品阶高低手持朝芴,在外依次摆开。
朝服是早就做好了的,潘锦唯恐夜长梦多,便让宫人加快进度,半年前就竣工完成,针脚没有一丝错误,做工精巧。
兰苡这三日将自己禁在寝宫里,只吩咐下去自己准备好入朝亲政,连时间都定得催促,宫里人也都不是傻子,纷纷猜测有何等不平之事要掀起。
朝服过于繁重冗杂,需要四五个宫人一同配合才能穿好,但此刻,兰苡心头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夕。
黛星梳着低鬟,描着小远山眉,今日的服装也比往常更加隆重些,在一旁为兰苡戴上精细打造的银饰发饰,不用刻意上浓妆,兰苡的姿色足以撑起一身的贵气。
“陛下,你还未用膳,不妨先吃点?”黛星替兰苡将环腰的佩带系好,在身侧小声询问。
兰苡只觉得身上肩负着沉甸甸的重量,稍微摆动头上的银饰流苏便摆个不停,她张开手,任由宫人替她换好这一身石榴红,绣着金丝瑞凤的锦服,面不改色。
“没什么胃口,不用了。”
潘锦走上前,身侧的宫女皆起身福礼退下,兰苡看着由莫离搀扶而来的潘锦,哑声道:“锦夫人,你怎么来了?”
潘锦这几日并未有太大的异样,只是在走路上,变得吃力许多,慢慢走倒是还好,若是遇上急事,便是走不得快了。
“我来看看陛下都准备得如何了。”潘锦抚着兰苡的脸颊,指尖的热度随即在她冰凉的脸上散开。
“没事的,这几日我早熟悉流程了,况且这次紧迫。并没有特别之处,”兰苡抓住潘锦的手,垂下浓墨般的眼眸,“锦夫人,你的手……还是没有好吗?”
她都知道,私底下也听说了此症,却仍然装作不知情般。
“多喝些药,会好的,陛下不必担心,如今呀,臣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潘锦将另一只手搭在兰苡的玉腕上,欣慰地点点头。
如今,再无人能护得住自己,唯有自己。
绛红色的裘冕上不仅绣着凤凰图纹,亦绣着日月星辰,江山社稷。
这条路,漫长,母亲走过,姐姐亦走过。
兰苡步履从容地走进大殿,黛星与晓月则紧跟其后,朝中女臣皆俯首叩拜,不敢有一丝怠慢。
“恭迎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这每一步都是那么的坎坷,兰苡看着面前的赤金尊椅,上头的花纹繁琐且精致,即使几年未曾踏足,在宫人的打扫下,依然光洁锃亮。她扭身,俯视朝野上下百官,气势十足。
“都起来罢。”
“谢陛下。”众位女官员声音重叠在一起。
兰苡还未来得及多言,便看见殿外的人影闪现,没有任何通报,直接闯了进来。
日光将那人的背影拉得格外的长,女官员也吃惊般地转身张望。
——邛洲国朝堂上从未出现男子!
他长身玉立姿表飘逸,容光焕然地缓步走进议政殿,行至御前,躬身道:“臣宋启寒,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