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苡并不知晓宋启寒仍然留于宫内，未曾离开。如今，还打破了邛洲的传统，男子入朝。
兰苡很想用眼神给她传递，告诉他，为何不走？
但，此刻，是她第一次上朝，第一次面见底下的一群朝中重臣，不可不严谨。
她扬起手，示意宋启寒上阶。
直到宋启寒的手握住她寒凉如玉的指时，她的脸上，才显示出微微的不大自然。
宋启寒今日难得换上了红底的黑色袍子，材质与图纹皆与兰苡身上的朝服相称，众人一看便知，这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这几天，从未与宋启寒有任何的交集，甚至以为，他早已设法逃离，今日他的出现，却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不过，有他在，兰苡此刻的心倒是没有先前如此之慌。
“边境纷扰不断，惹得朝中上下人心惶惶，众位大可不必如此恐慌，我邛洲虽人寡地小，但却是易守难攻之地，十二关环环相扣，若是他国趁乱进军，还有十余万的兵力，红家军素来骁勇善战，有她们在边境，孤很是放心，众位爱卿，定要以身作则，稳住民心。孤今日，是第一天入朝登基，若有言行有误之处，大可直接指出。”
说是如此说，兰苡脸上泰然自若，实则内心都没底，雒邑是否反叛，都不得而知。她今日，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稳住朝野上下。
即便她骂名一片，她亦要坚强，忍下去。
宋启寒侧首，忽然间觉得面前的人，浑身正在透着光，先前被握住的那只手不自觉地轻轻蜷起，又悄然松开。
她如今的模样，正如当年一般，照亮了那位少年的心。
待朝会结束，众人解散，殿内只剩下了兰苡与宋启寒。
全程兰苡皆以站着的姿态面众，此刻才微微松懈了下来，向身后的尊椅一坐，双手作拳状轻轻锤击着膝盖。
“你为何不走？”
兰苡的长睫微微拢起，眼底的淤青被阴影悉数遮去，气定神闲地继续道：“如今，你可以走了，我还你自由。婚事，就此作罢，反正早晚都是这个结果，不如早些。”
这句话，她忍了很久，终于有机会当面说出口。
尽管，这也本就是宋启寒所期盼的事。
“陛下……你当真一人担下这重担吗？”宋启寒垂着眼睑，轻笑一声，“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如此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的明明是你！”兰苡抬眸，与宋启寒四目现对，又迅速顿首，手上的动作即刻僵住，迟疑道：“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可你原本来宫里，本就与我无干，你若想走，我当你是朋友，我尊重你。”
宋启寒的眸子里染上些许怅然，良久，缓缓道：“陛下是想让我去哪？大燕？我回不去了，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回去了。”
兰苡扑朔着眸子，思索不停。
“陛下不就是心心念念着臣所谓的那位红颜吗？若是我告诉你，那人，近在眼前呢？”
宋启寒的手握住了兰苡的玉腕，吓得兰苡浑身颤抖，头上的流苏银穗子哗然响动。
宋启寒的手腕清瘦，腕骨突出，掌心的温度却比兰苡高上许多，甚至比先前搭手上殿时还要滚烫，兰苡顿时觉得哪里出了差错，是她的耳朵？还是宋启寒的嘴？
“你怕不是在开玩笑。”兰苡轻描淡写地回复，手竭力想挣脱，不料，宋启寒的臂力哪里是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养在深闺的女子可以摆脱的。
“放手……”
“我先前问陛下，相信缘分吗？可惜每每想开口之时，陛下从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宋启寒的声音萦绕在兰苡耳畔，她仍然不肯抬起头，另一只手也渐渐放弃了挣扎，任由面前失态的人陈述。好在，殿中除了这两人，无其他人。
兰苡自然知道，这殿内除了她，还有其余女子吗？
但是，她先前从未认识过宋启寒，哪里来的先前称的为朋友呢？
“你……你放手，我不是你什么朋友，只不过就是长得有几分相似罢了。”兰苡忽觉形势不对，只想辩驳这实情，绝对不可能的事。
她也算是好人做到底，私底下还如此在意宋启寒的私事。可如今，面前这个人却告知她，他所谓的红颜，所谓的白月光，是自己？
说出去，谁会相信？兰苡只当是唬她的假话。
宋启寒松开扼制的手，瞥见她白皙的腕上多了几道血红指印。是了，他着实唐突了一些。
“你若真当我是朋友，你便早些走。”兰苡另一只手搭在手腕上，漫不经心道。
“陛下，总是将人想得过于简单了些，”宋启寒缩回手，嘴角勾了勾，“陛下就如此单纯，觉得我一个大燕的子民，留在邛洲王室，没有别的意图吗？”
兰苡确实知道自己单纯，她对身边的人，都极其温柔，不易有怒色。而对于第一眼见到宋启寒时，非但不怕此人，反而有所信任。
可以这么说，她除了亲近之人外，不曾、也不敢单独与外男说话。她不知何时起，便有了这种奇怪的态度。
“你会怎么做？你又能怎么做？杀了我？还是夺了我的位置？”兰苡眼角微微蹙起，只觉得可笑。
若是论演技，她绝对比宋启寒出色百倍。她从小便是佯装着乖巧讨好，久而久之，似乎自己也沿袭成了那种人。
“很多事情，陛下也许早就忘了，可我仍然记得，无论陛下认，或者不认，依然能在我心中久不湮灭，”宋启寒上前，一字一句道，“是我原先话说的太满了些。”
兰苡不知何时自己的双臂被宋启寒轻轻握住，只不过她的朝服过于宽大繁琐，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此刻宋启寒却看着她困惑的眼，坚定道：“陛下，不管你信与否，是你告诉我，凡事，要心存希望。你怎么就如此确信，我只是个贪生怕死之人？又怎如此确信，臣心里，没有陛下呢？”
先前，说没有红尘羁绊的是他，如今，这等刺耳的话在兰苡听来，觉得有些草率了。只不过，她听见这等坦白，心里却是高兴不起来。
“宋大人说笑了，除去我的身份不谈，我究竟有哪里好了，再没了母亲给我的这张脸，大概，丢到路边都被人嫌弃吧。”兰苡刻意说着敬语，觉得这样子的距离，才适合两人的处境。
“陛下——”黛星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外头的宫人替她开了门，她知道兰苡一早上没有吃食，想来也该饿了，便让御膳所做了些芝麻糊来，不料一进门便看见殿内拉扯的两人四目相对，脸上顿时羞涩不已，低着头缓缓上前。两人也略带些严肃，松开手各自站定，恢复正常神色。
“我、我不吃，你先端下去吧。”兰苡略带些慌张，前面的心惊肉跳似乎还停留在脸上，看着黛星将碗端到了宋启寒的面前，连忙抗拒。
“陛下可是忘了太医的嘱咐，您的胃疾就是这样子产生的，”黛星微微行礼，朝着两人抿嘴浅笑，“有宋大人在，那奴婢先退下啦。”
兰苡只觉着有些尴尬，看着面前宋启寒将碗里的芝麻糊搅合了下，上前两步，“陛下还是趁热吃下，冬日里热食本就易冷。”
“好……”兰苡上前接过碗，囫囵地将其一饮而尽，顾不得烫，只想着早点喝完，早点结束两人的尴尬场景。
待她放下碗，才发现宋启寒早已抬脚离开，只听门忽的开启，又迅速合上。
宋启寒刚才说的话，孰真孰假？她如今却不想过多思虑。自己对他，又有什么态度呢？是喜欢，亦是讨厌，是朋友，还是别的，都不重要。
夏声在外头候了许久，见宋启寒走得极快从正殿出来，连忙跟了上前，“大人怎么走这么急，如今我们要上哪去？”
“大王子殿处，紫央宫。”
……
他原先便是因为兰芮的建议今日才贸然上殿，虽殿内只有他一男子，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在一旁默默聆听。
早在前一日，这个兰苡所谓极为聪慧的弟弟便主动找上他，将兰苡的所想所举如实告知了他。虽平日交集较少，但也是对宋启寒在宫里的风评有所耳闻，又是锦夫人的眼光选下的，这姐夫自然是信得过的。
只不过他仍然好奇，这姐姐与姐夫如今还不太熟络吗？她的想法为什么姐夫仿佛不知情一般？
今日朝拜，洛珠儿自然是有在的，如今虽然一众大臣皆散，但她却仍然滞于宫廷内。
她倒是颇为吃惊，前段日子兰苡仍然由王弟批阅奏折，怎么如今就如此快的上朝亲政了？果然啊，说不想，也不过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只不过，似乎兰苡近来除了憔悴一点，状态尚可，倒是有些让她震惊了。
她这一个月来忙着处理一件更为棘手之事，事关雒邑的数万军力。好在她这些年，与红家暗中多有往来，洛珠儿的承诺，红家也是向来遵循的。
毕竟，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尽管此敌人，非彼敌人。
洛珠儿虽有永嘉郡主之名衔，实则她亦是修国史院的重中角色，大部分本朝的历史传记都需经过她之手，同意才可刻录。
虽只是个闲职，但洛珠儿的才女名气倒是响彻王城，引无数条件好些的才子争相折腰。不过，洛珠儿二十几的年岁，尚未婚配，向来眼界高的她，也无人敢多置喙。
她不紧不慢地看着宋启寒从她一旁走过，并无注意到她的举动，遂清了清嗓子道：
“这不是表妹夫嘛，怎么见了人也不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