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万丈,四野茫茫。御花园的一角,簇簇荒草在风中肆意摇晃着,周围被尘沙染得枯黄一片。
王庭大多数时候都是万紫千红,花团锦簇,唯有瑟瑟秋风与枯败了的枝叶,才让人微微察觉到,真正入了秋。
潘锦终究是没能捱过那个深秋。
她的后半辈子,都在邛洲王庭里长留,好在兰苡开始掌管诸事后,潘锦终于可以松口气,一点点地将重任卸下。她的确该让兰苡历练,还权于她,同时自己也的确力不从心。
在她最后的一段日子里,虽不经常走动,大抵也听着宫女谈及兰苡如今的变化,心中也甚是欣慰,她早将此事当作了她后半辈子的执念,总算是苦尽甘来。
她的丧事办得极其盛大隆重,在史书中也给潘锦浓墨重彩地写上,内庭总管女官潘锦,一生竭力为邛洲鞠躬尽瘁,从未徇私舞弊,雍容雅步,遇事果断决然。
潘锦死后被追封,灵位同享宫中太庙,她死之时,宫中上下,无不悲恸。
宫里无数的人想要成为潘锦那样的人,雷厉风行,权利滔天,但她们都只看到了权力,并未看见潘锦那颗穷其一生的忠心。
打点好上下一切,转眼天又开始冷了起来,逐渐入了冬,宫里的凤凰花早就开败,宫里少了凤凰花的艳红,如今平添了一阵凄凉之感。
黛星也去了且兰数个月,尽管兰苡十分记挂她,但到底也不方便亲身前往启且兰王庭看她,只不过仍然记挂着她如今是否安好。
且兰原先也有从邛洲和亲而去的女眷,兰苡如今只希望黛星能和她们一道。起码也不至于显得自己太过格格不入。
兰苡心底,终究还是难受的,总觉得自己亏欠了黛星太多,黛星的牺牲,实在是太大了。
她这几日正念叨着,不料,黛星倒是真给兰苡派人送了书信回来。
……
陛下亲启,展信佳:
如今我在且兰数月,早已适应这里的生活,陛下不要过于担心,永嘉郡主之事,邛洲人尽皆知,我也略有耳闻,不过如今忧患已除,陛下理应感到宽慰。
不知如今锦夫人的病可有缓和?阿烨与晓月有无好好服侍?陛下如今可还适应?我此去山高路远,恐难以再见陛下一面,愿陛下保重身体,平安喜乐。
……
兰苡看到此处,早已泣不成声,其实黛星不知道也好,就让她还认为锦夫人与阿烨活着。黛星如今的处境,实在是不忍再给她雪上加霜了。
她正准备将信纸规整折叠好,却看见底下有一行不细看便无法察觉的小字,兰苡盯着注视了许久,才从上头将内容读出。
我如今已有三月身孕,祝愿陛下也好事连连,勿念。
原本字里行间里渗透出的低沉气息让兰苡不禁热泪盈眶,如今得知黛星的好消息,突然又欣慰地将信纸按在心口,感慨万千。
如今黛星,想必和且兰的三王子琴瑟合鸣。她想想也是,不然黛星是如何经过且兰的众人之手,将此书信送入邛洲的?想必也是有他的准许。
她先前老是暗中调侃着黛星,说要将她许配给好人家,想不到如今,她也当真得到了幸福。如此,也算是在万中不幸中,得以慰藉的一件事了。
晓月近来说话越发的沉稳,做事也不会再有所畏惧,真正担起了四圣之首的重任,如今她在宫里早就是宫女所羡慕又崇拜之人,再也没有人在敢拿着她从永巷的洒扫宫娥说笑了。
她的确是狠狠地争了一口气,只不过,兰苡却越发觉着,晓月似乎,越来月像黛星了。
“王爷说,请您去汤泉浴殿里一趟。”
兰苡听着晓月的描述,越发觉得宋启寒这几日古怪,经常往那浴殿里跑,其实那里的温泉冬日里也极其滚烫,兰苡也只有前几个月泡了几次药浴,便不曾去过那里,不过泡着温泉也的确让人放松。
其实自从潘锦辞世后,兰苡好像很少看见宋启寒高兴的样子了,他大概是习惯性又把自己如同关禁闭一般,独自处理好这坏心情。
她将一旁早就被她与宋启寒喂得胖成一团雪球般的神兽抱给了晓月,便将信件折好,吩咐她们后,独自一人去了汤泉浴殿,好在离得并不算远,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她便到了。
其实她极少会被宋启寒单独叫到一处去,兰苡总有种不好的事情预料,莫非宋启寒又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又或者是他出了什么问题?
这里平日里甚少安排宫娥前来打扫,因为兰苡极少会到此处来,殿前有些未及时清扫掉的杂芜枯叶,兰苡也没有十分讶异,继续走了上去,轻轻推开殿门。
其实汤泉浴殿里的结构与其他宫里的构造不同,走进去只是一条旷阔长道,还需要在这构建十分诡异的建筑里拐上几道,才能走至浴池那一间。
兰苡只记得上一次前来的时候,长道两旁什么杂物都没有,不知为何,倒是多了些许栽植的盆景,还开着不少反季节的花,有的早已盛放,有的早已生出了花骨朵。
她有些古怪,宫里花房的匠人通常只是在御花园侍弄花草,最多就是送来几支时令的花卉到各宫,分发给各位女官,她还从来不知晓花房的人怎么有这胆量,在荒芜的殿宇里养起了花。
虽说是反了季节,但在这暖房下花的确开得极好。枝叶长向,兰苡一看便知是有经过精心修理的。远远看去倒也是赏心悦目,给这灰白的冬季增添了些色彩。
正当她俯身准备轻嗅那盆暗香浮动的兰花时,宋启寒的一袭白衣则极为明显地闯入了她的视野。
宋启寒眉宇略带笑意,一身月白秀锦长衫缓步走来,仿佛暖暖春风拂过姹紫嫣红的一片花丛中。
兰苡只需凭着他一个眼神便明白了前因后果,“这些……都是你栽培的?”
她还以为宋启寒近来经常找不到人,是躲到哪个角落去黯然神伤,原来她终究是白担心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都会,连拈花惹草都会了……你还有哪些技能,是我不知道的?”
兰苡略微有些惊奇地抬头,也顾不上去开门见山地夸赞这些花了。
“苒苒,拈花惹草不是这么用的……”宋启寒垂下眼眸,拉起兰苡的手,继续朝里头走去。
兰苡也没说什么,便紧跟着,也想弄清楚宋启寒究竟葫芦里卖什么药。
行至一半,兰苡却突然甩开他的手,固执地问:“你真的好奇怪,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太好,才跑过来养这些花花草草的?一只神兽难道还不够我们折腾吗?”
其实就是兰苡走累了,这宫道太过狭长,往里越走便越窄,所以才能将那一眼温泉的热气浑然包裹在这里,极难散出。
她虽然也挺喜欢宋启寒做这些神秘的举动,自己也颇为好奇,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惊喜不成,反倒成了惊吓就难办了。
“我……苒苒可愿意再多走几步?”
宋启寒的语气里,仿佛很期待一般,兰苡对宋启寒此刻的莫名高兴颇为疑虑,执拗地要摇头。
她倒是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都是什么药,宋启寒这个人,向来爱将话说一半,她哪里能猜得出来?
宋启寒微歇了心思,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顿了顿,“那你在此地等我。”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宋启寒便从那狭窄的小道走了回来,可是兰苡从头看到脚,他依旧是身姿英挺,仿若修竹。说白了,就是两手空空。
兰苡拢了拢干涩的眸子,强颜欢笑着:“我等了你那么久,你究竟去做什么了?”
宋启寒抬起兰苡的手,将袖中的手环替她小心戴上。
兰苡并未见过这种花,一看就知道又是邛洲没有,而他大燕才会有的花种了。
“你大老远派人前来,就只是为了送我这个?”兰苡将手抬起,衣袖滑落,露出她一截玉腕,串起的花倒是朵朵小巧玲珑,典雅大方。
“此花在江南一带多有栽植,我原先想在邛洲寻找,却并未发现。于是只好去采购了些成株,但如今并不是此花盛开的时节,它又对温度十分敏锐,稍微偏离一点位置,就会被冻伤,只能将其放在里头培育,今日终于开了,想让你来鉴赏,可惜你不想进去。”宋启寒又抬起兰苡的手低头仔细端详起来。
不得不说,兰苡原本就生得极白,柔若无骨的手也是极其的白皙,这手环倒是不俗,远远胜过那些金玉器物。
她听着宋启寒说了这么多,也略微体会他的奔波辛苦,这小花骨朵是好看,但宋启寒的举动就很奇怪了。
“我和你说,我收到黛星派人送来的信件,她如今过得挺好的。还有了身孕,可真是羡慕她。”说着,兰苡便朝外头走去,一边走还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等着宋启寒跟上前。
她眼眸流转,便看见宋启寒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一般,便清了清嗓子道:“过段时间,我想去出宫给自己好好休息一下,瞧你那样子,每日我看着你睡梦都在眉头紧蹙,实在是难看。”
她也的确是想出去转转,加之潘锦的离世也许给宋启寒这数年来的执念打击得太大,所以最近才会状态不好,只能寄情于花草。
兰苡如此细细揣摩着,觉得自己的这个提议一点也不过分,她可以偷个懒,也可以带宋启寒好好散散心。
不然的话,万一宋启寒日后变成一个花匠了,那还得了?
宋启寒嗯了一声,在她身后蓦然止住脚步,似乎想到了什么事,便继续道,“那苒苒想去哪里?”
“江南!”兰苡似乎就等着宋启寒开口问她,脱口而出。
先前锦夫人不让自己出宫,婚后自己又忙得不得空,如今国家安泰,四海升平,她在地方志中看见了大燕有处怡人绝景,江南一带的风土人情将她深深吸引。
这段时日她老是有意无意在宋启寒面前插一嘴,可惜宋启寒似乎对她的话并不在意一般。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支春。”宋启寒上前突然将兰苡抱起,她显然被吓了一跳,只能紧紧的搂住他的腰侧,眼睫轻颤,宋启寒在她眉心轻轻落下一吻,引得兰苡有些浮想联翩。
“江南,我已经给你带到了。”宋启寒自然在暗指兰苡手里的花环。
兰苡扬起头有些不满,觉得极其敷衍,“这不算,我要去真江南!”
兰苡原本以为宋启寒会抱着自己往浴池的方向走,可他却朝外头加快了脚步,想岔了的她好像才想起来,大概是宋启寒也觉得自己走累了?
“来年开春,我陪你去,”宋启寒虽然抱着她走,但步伐却是有条不紊,兰苡一点没觉得晃,沿路又嗅到了满殿的馥郁花香,只听她头顶的声音清朗如泉涧,“外头下雪了,我带你出去看看。”
她只记得独自来的时候并未下雪,说来也奇怪,今年的雪足足比往年都晚了两旬,兰苡才不相信宋启寒比她还清楚殿外的景象。
殿外无人,显得静谧异常,漫天飞雪如同柳絮萦绕在两人周围,让近来有些烦闷的兰苡瞬间起了兴致,桃红滚边的云丝披风随着她的旋转飘逸腾起。
一旁的宋启寒则静默站在一旁,嘴角含笑,眸中似有繁星点点,长睫上落着薄雪,犹如沐雪谪仙,虽未言语,却似清风一缕。
周围没有宫娥在,兰苡的心性仿佛一下子被解放,绽着笑在殿外恣意地摊手转着圈,直到自己有些头晕了,才朝着宋启寒走去,似乎将前面的不满都抛诸脑后。
“对了,我还没有问过你,你编的这花环,叫什么名字?”
宋启寒看着兰苡重新将手腕举到他面前,显然这手环对她而言仍然是有些大了,显得有些松松垮垮,她要是再多转几圈,也许就真滑落了。
“茉莉,”宋启寒的手借势反扣入兰苡掌心,十指紧扣,再次将她的掌心捂热,一字一句道,“赠尔之茉莉……”
“一声茉莉,一生,莫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