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前,在兰苡还没有被寻回宫的时候,适逢母亲兰辛坠崖离世,兰若回宫后,忍住悲恸,毅然即位登基。
兰苡是她唯一的同父同母妹妹。从小兰若知道妹妹遭受委屈,又体弱多病,饱受流言纷扰。可她从来都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兰若十分心疼她。
兰若大她几岁,自然懂事些,在生活起居中,对她极致照顾。
自从她们出宫游玩,兰苡离奇失踪后,兰辛也在当夜被人发现在谷底,没了气息。从那一刻起,身为长姐也是长女的她,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将兰苡寻回。不惜调动了邛洲各郡县的朝臣暗中搜寻,同时也多次深入她们彼时安营扎寨的原址,试图在这里重新找些蛛丝马迹。
可惜兰若寻了许久,只发现了一枚她从未见过的香囊,藏匿于昔日她们乘坐的马车里,甚是可疑。
但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发现任何可追查的线索,母亲的死也不明不白,她那两年,不知离宫找了多少次,从未放弃过寻找她这唯一的妹妹。
一年后。
一把木质小剑被重重摔在地上,小女孩生气地跺着脚,“不练了我才不练!”
红宛将木剑心平气和地俯身捡起,看向一旁的小女孩,“怎么,是你要离开双亲执意要来雒邑这边塞,王城里不好玩吗?”
红宥委屈地撅着嘴,个头还差了红宛一大截,上前扑在她怀里,姐姐身上的盔甲有些膈得慌,她也不在意,继续朝着红宛笑意盈盈:“数年姐姐都没有回去了,我想姐姐了呗。”
红宛脸上并没有任何不悦,但仍然将红宥从自己腰间扯开,严肃道:“这里不是我们王城的将军府,如今父母年迈,我既已承袭了将军之位,我就应当在这里固守疆土,我亦从未想过滞留在王城中,这本就是我们红家的荣耀与使命,知道吗?”
红宥不服气道:“那姐姐自己习武练兵,为什么要逼着我?我才来了不到十日。”
红宛知道父母为何要将调皮无度的小妹送来,雒邑常年有往来山贼借此骚然邛洲百姓,这里地形本就复杂,又是几国交界边境,并不太平。
父母将十二岁的红宥送来,无非就是因为身为红家的儿女,守卫邛洲江山国土本就是应该。
而她自幼便是在父母亲人的瞩目下成长,也不负他们所望顺利成了一位出色的女将军,但她却是将满门荣耀看得太重,不容许自己出一点儿错。
自然也包括她的妹妹。
红宥因为儿时生了大病,好生精养了四五年才痊愈,自此性情顽劣,祸事不断,红宛经常在家书中见双亲提及她这妹妹的“光辉事迹”,实在是气得不行。
但她没有办法,她无法回去亲自管教。
红宛将手中的小木剑重新交给了妹妹,厉声道:“这里危险,是你执意要来,到时候你遇到了危险,我可绝对不会救你,你要留下来和我好好练,还是打道回府,你自己选择吧。”
红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家历代从军的缘故,血液里就是有一股劲,非要反着来。她在家中看见父母房里许久不曾动过的刀枪便感兴趣,但她并不想好好跟着师傅练习,而是隔三差五偷了刀剑在府中乱舞乱砍,搅得府中鸡飞狗跳。
父母恨铁不成钢,她也觉得府里无聊,随后便来投奔姐姐红宛。
“好吧,我好好练,还不行吗?”红宥的手无力地接过木剑,委屈巴巴的小眼朝着红宛的脸微微探去,就看见姐姐的下属正行色匆匆地从红宛身后走来。
“属下见过将军。”
红宛本在训戒小妹,见下属突然来通报,负在身后的手撤回,转身回应:“起来吧,出了何事?”
下属连忙起身,将袖中的画卷呈递至红宛面前,“有士兵在城外发现了一名女孩,经过比对,极大的可能是……是二公主殿下!”
红宛这一年多来,只知新王即位之日起,便下旨让底下好好搜寻王妹的踪迹,红宛为此也有所暗查,想不到如今竟是在此边境找到,虽心存疑虑,但仍然跟从下属上前查探。
兰苡经过数日不吃不喝,双腿被硬生生敲断,身上都是伤痕,军医已为她极力诊治,但属实条件有限,公主毕竟年幼且身娇体弱,没有宫里的罕见药材加以治疗,兰苡的腿怕是彻底要废。
红宛情急之际,只能连夜派人送兰苡回王城,自己一同随从,确保兰苡无虞。无论她是否真是陛下王妹,但红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兰苡回宫后便连忙遣送去医治,红宛也大抵知道自己的确所救之人无误。其实无论是真公主,或只是草民,她都不会坐视不理。
议政殿外,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殿内,台基上燃起的龙脑香,烟雾缭绕,深深宫闱,纸醉金迷与奢华的气息,教得人性的腐朽与糜烂彻底呈现出来。
窗外下起漂泊大雨,积水也渗着屋檐急速滴落,在殿外的地面晕开一圈圈的涟漪,似在叹息,又似在挽留。
红宛面容消瘦,由于常年在雒邑边塞练兵的缘故,两颊微微凹陷,略带一些沧桑的成熟感,鬓角的发早就因在雨中将兰苡迅速抱下马车进宫之时,被雨水浇湿,连带着她身上的常服,也早已浸透,原本的布料的红如今已紧贴于肌肤,颜色略微有些加深。
她站在台阶之下,神情庄重肃穆,此时殿内只有她于殿上之人,两人年龄相仿,但却是天差地别。
“上前一点。”兰若瞧着底下红宛距自己甚远,只能听着她脚边由衣角渗漏而下的水滴声,也想好好看一看这位传闻中的红大将军究竟是何模样。
红宛上前两步,却未曾抬眼瞧着宝座上的人,只微微从她的音色中听出,该是个温和从容的君主。
兰若起身,一边走下台阶,一边道:“孤还未曾感谢红将军将公主救下,将军连夜从雒邑快马赶回,孤甚为感动,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孤可以赏赐给你。”
红宛立即将双手交握,置于面前,躬身道:“能寻回公主殿下是臣的运气好,臣不敢邀功。”
兰若瞧着红宛额间的发丝有些凌乱,替她扬手轻轻捋了一下,凝眸片刻,才缓缓道:“孤还是第一次见到爱卿,想不到当真年轻有为。”
红宛自从她冰凉的指尖略过自己手中的那一刻起便显得有些慌乱,仍然不敢将眼移到她身上,垂眸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臣的祖辈皆为了我邛洲抛颅洒血,这是我们红家的使命,臣定当鞠躬尽瘁,替陛下守好这疆土,不让一寸土地。”
兰若眉睫轻微颤动着,呆滞地看着面前的红宛,虽是初识,眼神却十分坚定。
思绪万千,却又很快一闪而过。
兰若也肃容,朝着红宛身后踱了几步,“孤的这个妹妹,这两年来居然流落到如此边缘之处,刚才匆匆一瞥,孤实在是颇为难受,背后之人实在可恶,孤定要抓出此人。。”
红宛立即上前示意,“陛下,公主既是在我雒邑寻回,如今重伤昏迷不醒,性命垂危。臣定当竭力调查,找出幕后之人,还公主一个公道。”
她微微抬头,只见兰若的眼,未曾移开过自己身上片刻。
那大概是一种,极其信任的眼神。
极少苟笑的红宛,也终于在这四下无人的议政殿,朝着面前的人,浅勾嘴角。
……
兰苡正在存放兰若遗物的房间里与宋启寒一同查阅着,她只听宋启寒将故事说了一半,仍然不解究竟当年两位为何会双双殒命。
宋启寒将匣子里的香囊取出,又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一枚一模一样的来,布料与上头的针法一看便知是出自一人,只不过上头所绣的图案有所不同。
兰苡颇为好奇,姐姐的遗物向来由宫女收拾在这里,她未曾踏足到此殿,倒是宋启寒前段时日有来此,他知道匣子里存放什么东西,兰苡并不奇怪,只是奇怪为何宋启寒会有一枚一模一样的。
她原先从未见过他佩戴。
兰苡微微挑眉,“这香囊是姐姐的,那你手中的这个,是你的?”
宋启寒将香囊放入匣子,两个并排对比,顿了顿道:“是尤冬川的。”
兰苡细思极恐,尤太医怎么会给宋启寒送香囊?
“噢,”兰苡突然顿悟,“这是你向尤太医要来的,对吗?这香囊,应当是……表姐?”
兰苡瞬间明白了一切,宋启寒与她说了那么多,无非是在尤冬川身上发现了线索,从而延伸到了洛珠儿身上,加之锦夫人这些年来的调查,其实这一切都不是意外,正是人为。
她还记得当时洛珠儿与她们一道在宫外扎寨安营,兰苡与她甚是交好,却想不到将她打昏带走的正是她,而设计害死母亲的还是她。
“所以,”兰苡将木匣合上,郑重其事地看着宋启寒,“此番黛星去且兰和亲,你真的要去吗”
她与宋启寒才成婚两月有余,她也知道刀剑无眼,宋启寒即便原先是天之骄子,但早已陨落数年,她对潘沐尘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更何况是宋启寒。
“正是因为红宥对你姐姐的积怨已深,我才更要前去,亲自将真相交至她面前,其实红宥这些年来在雒邑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乖张跋扈,她到底也与她姐姐一样,不会就此砸了红家的基业名望。”宋启寒握住兰苡的手臂,微微挑起了眉毛,“所以,此番她必有一战。”
“那我也去。”
她焦虑地不断扑闪着羽睫,却也知道自己除了会逞口舌之快,并不能帮上大家什么忙,她这样子的体质,哪里还经得起战火下的颠簸。
更何况,她怎么能离开王庭?她不得不在此,也必须留在王庭。
她需要,也必须守着,无论事态如何发展。
“姐姐与红宛将军的前尘往事,本就让人唏嘘。她们两人,一人面对群臣的联合上书,一人又深受通敌叛国的栽赃陷害,但她们又都无法任性,姐姐有她应尽的责任,而将军也欲辨无果,即便她的将领替她请命要求彻查,但姐姐没有查到她任何可洗白的证据,当时群臣上奏,姐姐恐怕也是十分为难的。”
兰苡其实并不知道姐姐与红宛将军的往事,只是偶然在宫里嘴碎的宫女私底下听见,在自己被红宛将军救回宫后,姐姐便让红宛彻查此案,随后两人的传信也颇为密切,似乎关系程度远超闺中密友,只可惜,一位是君主,一位是镇国将军,君与臣,本就不再一个立场与层面上,自然是无法相与共情。
即便姐姐知道红宛是无端被牵连,但是她作为一国女君,要的不是主观臆断,而是公道人心。
而红宛生来倔强,一身高风亮节之气,她自知陛下也救不了她,但她亦不想让整个红家遭受牵连,她不能忍受红家满门的忠贞名节,毁于自己手里,她也不想让陛下为难,被朝臣诟病,于是,她只能死,以死明志,才能保住红家,也让陛下免于纠结。
这一切本就是孽债,如若她不是君,她也不是臣,或许没有那么多的事情发生。
兰苡理顺了后来的事。红宛将军自尽的几个月后,潘锦与姐姐终于找到了红宛未曾通敌的凭证与人证,替她在史书中重新正名,在昐陵替她重新修了陵寝,也对红家多施补偿,似乎一切就如此结束了。
此后,兰若又继续一边处理朝政大事,一边在闲暇之际躬亲照顾兰苡,直至兰苡趋于好转。她终于自私任性了一回,不再是女君,不再是姐姐,从城楼一跃而下。自此,她再也不是那个身负重责的君主,她亦感到了自由。
潘锦在前期得知此事,便曾多次劝说兰若,可缘分就是如此的猝不及防,潘锦直到兰若死后,才觉得造成这悲剧,自己其实也是帮凶。
所以她擅作主张,不顾众人的劝说,遵从兰若的遗诏,将她葬在了城外昐陵,自此,她终于从宫中得以解脱与自由。
兰苡在自己回宫后养伤那段时日里,对姐姐的悉心照料细节印象模糊。可仍然记得,她在喂自己服下汤药后,白日里在朝堂上坚毅果决,夜间衣不解带照料自己时那般耐心的姐姐,也会一人静坐在轩窗旁,独自掩面默泪。
那时,那城中人人口中憎恶的佞臣在狱中不堪受辱,畏罪自尽。
除了受此株连的红家家眷,恐怕没有人会为了她而哭泣。
可……的确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