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锦离去的那一夜,宋启寒与她待了足有半个时辰之久,其他人只能守在殿外。宫外早已放起了中秋的焰火,宫里也尽是大婚下的一片张灯结彩,只有这一隅的人,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晚风肆意地拂过所有人的衣角,风过无痕,但早已冷却了所有人的心。
宋启寒坐在床头,将潘锦轻轻扶起,明显感受着她的脊背早就瘦骨嶙峋。心里翻涌上所不出的意味。
潘锦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宋启寒,微微张嘴道:“启寒……你怎么,过来见我……”
她不解为何宋启寒在看见她手上的伤疤后,神情变得慌张起来,只不过她还是想在临走之前,好好交代他几句:“我能多活多久,全是我的命数,你们不要难过,希望你以后能好好——”
“母亲,”宋启寒低沉道,微微抬眸,与她相视,“是我……”
潘锦原本并没有什么力气,当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瞬间开始炸开了思绪,她颤巍巍地伸手,拂过他的脸颊,眼珠不断地打转,“云……升?真的是你吗?”
昔日,徐千叶为了躲避傍身在邛洲,不得已化名为潘锦,又终日以白纱覆面,若不是自己缠绵于病榻,想来宋启寒根本就不会有与她相认的一日。
“母亲为何不来寻我?为何要隐姓埋名?”宋启寒这些年来,一直堆积在心里的疑问,终于脱口说出。
潘锦只是将手搭在宋启寒小臂上,不停地端详着他,昔日与宋启寒颇有交集,但从来都是一副高傲姿态,未曾仔细打量。而如今,儿子却长得如此英姿挺拔,又富有胆识远见,她这些年不能好好躬亲照顾,心里甚为遗憾。
她一直未曾忘记这个儿子啊,也是造化弄人。
二十年前,燕朝。
那时,徐青叶还是吏部侍郎王宁海的独女王青叶,她虽有四个兄弟,但女儿却只有她一个人,因此备受家里的呵护,锦衣玉食,从未怠慢过她。
当然,她在儿时便与父亲在朝中的好友越州刺史宁雨镜的儿子宁恒定下了娃娃亲,她虽未曾见过这未婚夫,但到底也是自幼便识得他的大名的,在闺中也很是欢喜,也盼望着婚期的到来。
一夕之间,王家上百口的人命遭人屠戮,王家被人放火焚烧,而王青叶在丫鬟的帮衬下,在枯井里躲了整整两日。
两日的光景,她听着外头的刀光剑影声呼啸,又听着脚步声,喊叫声如雷贯耳,最后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开始弥漫,最后,偌大的府邸,只剩下她一人存活。
长期的睡眠不足加之日晒雨淋,整整两日,饥肠辘辘的她连爬出枯井的力气都没有,听着外头也是阒然无声,她早已心死,只等着慢慢的耗尽所有的气力。
侍郎府外,一位年轻的男子率着几十精卫驾马而来,众人在府外勒马,男子即刻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入,脸色阴沉。
“为何这么久了才通传上来,地方的官员究竟是在干什么?”
贴身侍卫吴使紧跟男子紧凑的脚步,“血洗侍郎府早已两日,火才平息不久,按理说这么大的事情理应有通报的。”
“无论如何,给本王查。”男子行色匆匆地步入正院,只剩下满目疮痍,他未免感到唏嘘。
宋常凛得知王家侍郎掌握着不少暗探的把柄,早就有不少仇家对他欲除之而后快,在上书给钰王的三日后,被举家遭此血洗,宋常凛空有存留下的实证,但却再也无法让他一家再活过来。
宋常凛是彼时诸位皇子中最有望成为下一任君主之人,只因太子庸庸碌碌,纵情美色声乐,但却是发妻皇后独子,皇帝终念及嫡庶有别,未曾动过废太子之意。
宋常凛手握三千禁军,二十出头的年纪便以替国出征数次,战功赫赫,名声在外,无论是朝中重臣,还是手足兄弟,自然对他有不少的声音。
但其实皇帝并不是很喜欢他,只是因为他的母亲只不过是一个暖床的婢女,即便后来生下了皇子,皇帝仍然不待见她。因此,宋常凛童年的父爱,是极度缺失的。
王青叶听到井外有动静后,便喑哑着也要叫喊求救,最后被宋常凛救回到盛京一处私宅里里休养。
他知道王家小女是吏部侍郎家唯一的幸存者,不仅她怨念极深,宋常凛也搜集了证据预备着将其一网打尽。两人一拍即合,王青叶也跟随父亲饱读圣贤书,自然对这位盛名远扬的钰王殿下颇为信任。
随后,王青叶便化名为徐青叶。再后来,两人联手将王家的灭门仇人找出,彻底根除了大燕内部与暗势与他国勾结的极大隐患,两人也在各种困难险阻中,互通情谊。
三年的相伴,历经无数出生入死,他到皇上面前上奏,请求娶徐青叶为妻。在当时引起不小的争议,毕竟一个是无籍民女,整日随同王爷出行本就奇怪,封她做王妃,那就更是天方夜谭,可笑至极。
大概世人都不能理解,受众人景仰,王公贵女倾慕的钰王殿下,为何会喜欢来历不明的女子,还如此执意要娶她进门,以王妃之礼相待。
徐青叶知道自己早就死在那场大火当中,如今的她不是什么世家小姐,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人,哪里配得此尊荣呢?
她只知道,他们两人,心里都装着彼此便好。她不在意,宋常凛却认真起来,在殿外跪足了一整日,皇上看他执迷不悟,便指给了他几个大臣的女儿做侧妃,借此才肯让他娶了徐青叶。
一晃数年过去,徐青叶的儿子也早就开始识书习字,宋常凛这些年来,除了出兵在外征战,在王府的日子里,便是教习几个孩子,他既慈爱,也颇为严苛。
大概是他儿时稀缺的父爱,他待府里的孩子都一视同仁,每一个都会认真考究功课。只不过,他仍然最喜欢徐青叶的儿子,也是他公认的最聪明伶俐的孩子,大概是因为徐青叶是他的解语花,教出来的孩子也极其聪明,从小就显示出与其他兄弟不同的思考感悟,的确是前途无可限量。
宋云升在王府里,有父母的爱,没有受过什么打击欺负,徐青叶本身就是官宦小姐,即便王府里的侧妃们对她的来历暗中嚼舌根,但徐青叶看书繁杂,涉猎极广,她的眼界与心气不屑与与她们置气。又因为她备受王爷的眷顾宠爱,她便更是没有太过于在意。
对于徐青叶来说,她本就不在意是否一定要做这个王妃,她只是想与目前这个人在一起,她如今家破人亡,只剩下宋常凛,不仅细心照料自己至痊愈,甚至将其背后灭门的主使找出,那三年来,他们两个人也曾出生入死,也曾有过分歧,但最后,宋常凛还是坚持要娶她。
也许是因为,面前这个女子,她的思想觉悟,是其他女子罕见的,只有她最了解自己,这几年来,他们早就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婚后,他们也幸福过了十余年的日子,直到——
直到后来,皇上病重,皇子皆入宫侍疾,而一同进宫的徐青叶却被两位皇弟拉至房中,意图欺凌。
毕竟,他们对他们这位皇兄多有不满,将来若是无能的太子即位,凭宋常凛的实力,想要起兵逼宫,并不是没有胜算。
然而,向来无所不能,战无不胜的这位皇兄,大概唯一的软肋便是,他的妻子。
徐青叶熟读兵书与策论,知道皇家就不会真正有相安无事太平的那一日,她今日就是抱着必死的心被带到房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正当两位王爷准备行不轨之事好好折辱徐青叶一番,准备日后借此来威胁,却不料此时房门被宋常凛直接破开,上前就是将两人打得不成样子,放出狠话道:“若不是父皇重病,我定然不饶你们,滚!”
他原本以为徐青叶会难过害怕,但她却往往比自己所设想的,还要坚强的多。
·
夜已深,两人却都未眠,各有心事。
“长凛,放我们走吧。”徐青叶对着枕边人轻声唤着。
“去哪里?”宋常凛也没有入睡,借着夜色询问。
“如今,父皇病重,朝中本就混乱,太子虽未曾废除,但支持与反对他的都各占一半,我是怕我和云升会牵连到你,未来局势定会有大的改变,信我。”徐青叶严肃道。
宋常凛披衣起身,燃起床前的红烛,背对着她大吼:“我行军这么多年,朝中的大小事宜,群臣私下的接见,我都懂。我不需要你来揣度我的日后举动!”
夫妻十多年,他还从未如此厉声呵斥过她。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护得住她与儿子,却不料他如今早就是如履薄冰的境地,世人都知道他们母子会是他最大的软肋,一旦日后宫变或者发生动荡,绝对会因此作为威胁,尤其是如今,皇上病重,政局不稳之际,便显得更加危险。
“常凛——”徐青叶穿鞋起身,头轻轻靠着他绷直的后背,语气轻缓,“废了我的位置,送我和升儿离开这吧,我不希望这段时间,我成为绊脚石,你我不能这么自私,只顾眼前彼此,你应当知道,你远比太子或其他皇子,更有当皇帝的资格。”
“你应该用自己的权利去捍卫、去争取你本该得的东西,而不是为此劳民伤财,只为了换取我和儿子的安危,我一介妇人都懂的事,你这么如此执拗。”徐青叶的温热气息喷洒在他后背,她顺手隔着外衫轻轻抚摸着,“你背上的刀伤,如今应当还没有长好,我只是颇有些心疼,我们不在的日子,你要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宋常凛转身,将徐青叶紧紧抱住,其实徐青叶一直都是一个条理清晰的女子,为人处世都十分清醒,与其他女子不同,她的心胸一直很宽广,她并不执着沉溺于小情小爱,而是对朝堂政事感兴趣,她的一家皆遭毒害,她比任何人都要痛恨,但她知道哭是解决不了办法的。
正如自己在井底垂死之际,她有想过自己会被活活饿死,却从未想着耗费力气在四下皆静的时候哭泣,她只可以在有人造访之时发声求救。总之,她绝对不会做一些无意义的事情。
正如宋常凛,在没认识她之前,她也从未想过这个自己经常念叨的钰王殿下,日后会为她折腰。
她自己坦坦荡荡,却也知道这对宋云升来说,却是极其自私的,只能辩解:“只是去那几年,我会好好教导升儿的,你大可放心。”
宋常凛没有吭声,而是又像他们成亲不久那样子,动作稍显亲昵,将自己的下颌微微倚靠在她的肩上,闭上眼,沉沉地深吸一口气。
大概,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在这样子靠在她的肩膀上。
山高路远,两人都知道,意外总是来得措手不及,几年也能生出许多变故。
徐青叶没有将两人的想法告诉升儿,毕竟他还年幼,许多人情世故不懂,大抵也不能理解,只能待他们到了夜郎后,再细细说与他听。
可谁知,此去山穷水恶,母子被迫分离。
徐青叶不知来抓他们的那一支,是否正是一路追随而来的大燕王室,又或者只是叛兵。她自然做事妥贴,带起了面纱示人,邛洲的人见过她后,大多觉得是她脸上受了伤,无法让人瞥见。
而只有宋云升,也只剩下了他,无所适从。
……
潘锦讲述这段往事颇为吃力,讲完一句便要大口喘气,如今她呼吸都极度困难,但仍然想在临死之前,告诉儿子真相,希望他不要对父亲积怨太深。当年之事,也许都是造化弄人。
宋启寒在一旁认真的聆听着,只觉心里酸痛地说不上话。细长的眼睫下方,不止何时滚落下两滴泪,砸在他的青衣袖摆上,立即晕染成两朵花来。
“对不起母亲,这么多年,我未曾好好照顾过你,”宋启寒看着潘锦疲倦得慢慢阖上眼,由他扶着一点点地躺下,由于手早已僵硬的不像话,宋启寒动作缓慢,将她的双手藏于被衾中。
大概,子欲养而亲不待,他如今终是明了。
然而,直到潘锦辞世,她都不曾知道,宋启寒当时前往大燕朝,见到了他的父亲,只不过父子之情已尽,他当时的身份,只是来此借兵与皇帝谈判的邛洲来使。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
宋常凛从未他们忘却。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找他们的下落,多次前往邛洲与夜郎探访。登基后,后位空置,却仍然给这位史书中早就废黜的王妃追封了皇后之名,给嫡子宋云升追谥为皇太子。
宋启寒不知母亲这些年可曾想过宋常凛,可惜有情人终究无法相守。或许,他们还有来世。
看似宋常凛赢尽了天下,却终究是没能……
护住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