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锦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邛洲上下安宁,宫里似乎也因此变得冷清了起来,尽管诸位仍然各司其职,但仍然不适应。
这位邛洲王庭数百年来第一位女官总管,她的辉煌一生里,独到的眼光见识与治理之策,彼时受到了诸多人所仰慕效仿。
不知是否是今年的冬入得晚,至今未曾下雪,但天气却是日渐冷了起来,夹杂着被吹落在地的残花败叶,大家身上的衣着也随之加厚。近来无论是君主还是宫娥,都不苟言笑,显得原本花团锦簇的王庭,此刻多出寂寥又空洞之感。
兰芮知道,自己差不多到了可以离宫赴州郡封爵的时候了,近来兰苡也提醒着他,准备年前就替他选好去所,让他在宫外闲适自在,也替自己扛起一部分担当责任来。
殿内,炭火早就燃起,烘得人身上暖的都微微冒汗,不过对于兰苡来说,正好适合她。
她侧坐在美人榻上,独自修建着梅花花枝,上头的花苞都未曾展开,兰苡想着放花瓶里将养起来,到时候花开满屋,她便是今年入冬第一批嗅得此香之人。
她原本便喜欢静,如今入了冬本就让人觉着有种孤独感,宫里少了那么多人,她也只有在沙沙作响的剪子上下功夫,沉浸其中,才让自己生活不显得过于无趣。
梅园里的花种繁多,有江梅、宫粉、玉蝶、绿萼等等,但兰苡最喜欢的还是汉雪垂枝,因其在邛洲罕见,培育甚少。它喜暖湿气候,也只有在兰苡房中才能绽开,木枝呈暗紫色,花瓣似雪一般的纯白,枝条自然下垂,潇洒飘逸,花开如瀑,兰苡觉着着它像极了盛夏里的凤凰花,热烈而灿烂。
她很久未曾听见栖凰宫外,有这般急促的脚步声,向此逼近。
“二姐!”兰芮掀起棉门帘,朝着兰苡面前走去。
兰苡正好修剪好最后一刀,将梅花斜插入银累丝花瓶中,不紧不慢道:“来,看看二姐今年的手艺,有没有进步了不少?”
兰芮本就是小跑而来,脸红耳赤,又一下子进屋,还是兰苡觉着适宜的温度,自己鼻尖自然开始微微渗汗。
他马马虎虎地挥袖擦了擦额角,在她身侧坐下,“二姐,你年年如此,这些事情交给宫娥去做就好。你去年,还有前年,手都给划破了,还记得吧?”
兰苡起身,将花瓶放置角落的小几上,又缓步走回,知道弟弟是在心疼自己,却还是与他认真说教起来,“自然是可以让她们修好了送来,但我想亲力亲为,还能体验一下收获成果的乐趣,这是不一样的。”
说起来,锦夫人离世后,芮儿似乎很少出没在栖凰宫里,兰苡略加思忖,眼眸微眯,“你今日前来,怕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吧?”
兰芮笑嘻嘻道:“也没有什么事情,毕竟还有一个多月,我就不在宫里了,过来找你说说话。”
说罢,他很娴熟地从兰苡桌角的小盒子里掏出一颗糖吃。
“想好去哪里了?”兰苡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炉暖手,神情倦怠地看着他。
“对,”兰芮突然上前,目光灼灼道,“二姐,你可还记得,你说过,要答应我的一件事,你应该不会忘了吧?”
兰苡早就觉得今日的芮儿有些异样,又开始回想起来,自己好像在之前和宋启寒出宫之时,的确答应过他满足一个愿望。只不过自己当时后来似乎没当一回事,芮儿后来也未曾提及,她只当是句戏言。
“行,你且说。”
“我想,带着晓月,一起离开王庭。”兰芮见四下无人,便大声喊了出来。
兰苡眉心微微动了动,脸色看上去不算震惊,但也绝对说不上正常。她吓得手里的手炉都险些没有拿稳。
芮儿,晓月?这属实有些离谱。
且不说兰苡从未知道二人何时互生情愫,就当说芮儿,兰苡仍然觉得他不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素来在宫里无拘无束,恣意妄为,晓月难不成是被他所逼?
不过兰苡很快便打消了这个想法,自己这个弟弟她还是比较了解的,倒也从来不曾做出什么逾矩之事,虽是年轻气盛了些,头脑还是极其灵敏的。
“芮儿,”兰苡瞳孔正幽幽地泛着光,打量着面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少年,“如今,锦夫人不在了,我也算是能当你半个母亲,你喜欢谁,我不反对,若是晓月当真也如此之想,我自然会答应你们的成婚,只不过你尚年轻,可以在封地多历练几年,我自然会为你们指婚,可好?”
她自然不想向当年的潘锦那样,棒打鸳鸯,又或者,强扭瓜甜,她尊重芮儿,同样也疼惜晓月。
“果真?”兰芮立马站起,“晓月那自然是同意的,二姐,我还以为你会不肯放人呢,你等着,我这就去叫她过来。”
兰苡看着小脸被闷出薄汗的少年又似刚才一般,跑了出去。她那时便感慨,年轻真好,总是有肆无忌惮的精力与成本。
可兰芮先前的确是从未喜欢过其他女子,兰苡实在觉着,总有些不妥之处。
果不其然,当晚,晓月就跪在自己面前,声泪俱下道:“陛下,我不喜欢他,请陛下收回成命。”
晓月都如此说了,兰苡自然不能再做主。而自从那一日起,一向热烈赤诚的弟弟,也紧闭房门,甚少出现在她面前,只在他离宫那日,才得一见。
兰苡突然觉着,这个原先满眼都是星辰的少年,似乎经此一事后,突然长大了一般。
而在他奉旨离宫那日,不少人来相送。只有晓月称病卧床,一日未出。
她躲在房中,不敢将哭声发出,紧抿着的嘴唇早就泛起了白,久久不曾恢复。
她与兰芮的相遇相知,本就十分的戏谑,根本就是一件荒唐事。
当年他无意中的话将晓月中伤,此后,晓月从未出现在兰芮面前。
她的确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好,连自己圣女的身份,似乎得来得过于容易,如若当日自己未曾救下陛下,那她如今,是否早就被轰出宫去?
她羡慕锦夫人那样的女子,宫中上下无一不服她,又崇拜黛星,觉着她又机灵,能力又强。只有自己,啥也不成。她唯一幸运的一点,大约就是运气稍好。
她并不知道自己在被羞辱的那一夜,哭得梨花带雨,而那时,一位少年亦未眠,辗转反侧。
他似乎觉得,自己过于冲动,不该如此折辱人家。
原本没有交集的两人,就此更加形同陌路。晓月从此更加努力,想向陛下、向黛星证明,给家里争口气。但越是如此,兰芮便越是觉得愧疚,觉着是否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惹得她不高兴?
殿下终究是殿下,即便晓月如今品阶上升,但究竟还是有云泥之别,他单独召见晓月,晓月岂有推辞之理?
天色渐晚,池中的蛙声阵阵,晓月按着约定的时间地点,前来单独见兰芮。
“见过……殿下。”晓月也不知为何,从想着躲避开始变得扭曲奇怪,甚至开始害怕起来。
“嗯,你来了?”兰芮转身,此刻孤男寡女在深夜里站在池边,两人都显得有些局促,他强装镇定地偏过头,“我每次去找二姐,看见的就只有黛星,你去哪里了?”
“回殿下,我……有要事在身……所——”
“不要和我说这些,我知道,那天二姐出宫,我有些急躁了,说了你几句,”兰芮仿佛觉着刚才语气又有些过重,连忙渐弱了声,“我……我就是想说……好歹你也是女官,我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你,也有点不太好。”
晓月的眸子来回打转,呼吸也有些急促,“殿下说什么都是对的,我——”
“不对不对,”兰芮突然上前抓住晓月的双肩,郑重其事道,“我错了,我错了!”
晓月迅速反应过来,羞赧地缩着脑袋,她来栖凰宫的日子不多,对陛下唯一的弟弟不甚了解,还是第一次得知他道歉的方式居然是如此热情。
有点热情地过了头的那种。
兰芮便没怎么与宫娥女官有所联络,先前忙于替兰苡处理朝政,整日在殿内通读史籍,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道歉,平日里言谈最多的,可能便只有自己的姐姐了吧。
“殿下,无需如此,我……我不敢生气,不敢对殿下有任何怨言,只是凑巧忙碌,错开了罢。”晓月微整了整发髻,欲准备行礼告退。
“等等……”兰芮叫住了她,将香包交至她手中,语气故作轻松道,“这个,你上次掉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还给你。”
而那时,晓月并不知道,自己会渐渐对一个与自己身份悬殊的人产生好感。在此之后,两人常有联系,但晓月一直知道,兰芮年纪尚小,很多事情都太过冲动。
“殿下,你可是在开玩笑,我只是宫中的女官,哪里能轻易离开王庭。”晓月得知他前去找兰苡讨要恩赏后,便极力保持两人距离,一边回答,一边后退。
“什么?你不……不愿意?”兰芮颇为吃惊,自己鼓足勇气,好不容易才向二姐开了口,却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这个结果。
他以为,这段时间晓月陪在自己身边,是喜欢自己的,甚至在自己想跟着姐夫他们远赴大燕之时,自己不顾一切前往,晓月在他临走之前,趁着夜色在他唇角落下一吻。他不敢相信,结果换来的就是晓月如此的说辞。
“你是殿下,你我的身份,本就没有结果的……我也未曾喜欢过你,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你安心罢了。”晓月退缩着,直到自己的后背紧贴宫墙,她无从后退之际,兰芮却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语气喑哑。
“不……你之前,不是这样子说的……”
晓月自然知道自己说的违心之话,根本骗不过他。但两人之间,其实就只是她的纵容加之兰芮的任性。兰芮比她小两岁,冲动也是有的,而如今他要离宫,正是他人生成长洗礼的第一步。
晓月原本也陷入其中,当她今日刚刚得知堂堂殿下居然主动为了想与她在一起而去求陛下成全,她越发觉得,自己就更不能耽误兰芮。
毕竟,他的确是年轻,也许几年过后,他根本就不会记得自己。
而晓月也自知,如今兰苡身边,只剩下了自己,将她视为姐妹一般,她若是再走了……
自从黛星走后,她接任黛星的位置开始,就没有设想过自己还能出宫。
先前与兰芮发生的种种,晓月也不清楚,为何自己会真的动心。
更不知道的是,涉世未深的兰芮,似乎对她更是上心,最后两人什么都没有再说,各自平静地分道扬镳,身影隐没在漆黑的夜色中。
她若不是圣女,只是一个普通宫女,还有离宫婚配的机会。但她身为圣女,宿命就是要一辈子留在宫中,不问红尘俗事。黛星的离开,本就是一场意外,她也不想兰苡为了她再度将身边的人送走。
昔日,她只是永巷里一个扫地的小宫女,饱受其他人的欺凌,自从那时起,她便下定决心,要在这宫里出人头地,闯出自己的天地来。
她要向宫娥,向兰苡,向黛星,甚至……向兰芮证明自己,是个有价值的人。
心里的痛,犹如抽丝剥茧一般,可晓月却觉得,整个人轻松了起来。若不是后来兰芮在和她几次独处中,逐渐动心,她也许不会陷入其中。
起码,现在,她要做个恶人,就当自己一直以来,不过是依仗着兰芮的权势,才对他所示好。这样子,他只会觉得自己真心错付,而不是残留遗憾。
她知道两人未来的道路不会相交,但一定是,未来一片光明。
的确是一段孽缘。
数月前的夜里,晓月正好得空,在石桥上看鱼。趁着月色,便看见兰芮正在不远处,仰头望着乌黑的天空。
她不敢再上前,可兰芮却走了上前,又一次和晓月打起招呼,“好巧啊,我又看见你了。”
“殿下这么晚,在看什么?”晓月颇为不解,今夜别说星辰与月轮,就连一只萤火虫都没有,晦暗不明的夜空,究竟能看见何物?
“我在——”,他得意地笑了笑,“我在……看晓月啊。”
“今夜无月,而且还未到拂晓,何来的月亮?”
此刻,被厚重的云层遮住的月终于微微露出了头,晓月颇为羞赧,神色慢慢沉了下去。原来是有月亮的,只是她一路上都未曾瞧见它露出来罢了。
“好了,该回去了,”兰芮定了定神,又噙起一分笑意,“可惜,现在就困了,看不到后半夜的月亮了。”
晓月其实除去那一日觉得他说话的口气重了些。在平日里,他其实心思举动都单纯得很,不过是在宫中养养鱼逗逗鸟,会写书法,经常在月下吟诗,偶尔与他接上几句话才发现,其实很是平易近人。
自己似乎,也不似之前那般畏惧。
兰芮看着晓月转身也预离去,又笑了一声,笑容好似初融的冰雪。
“不知明日,可否与我一同观赏晓月。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