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孔文子娶了太子蒯聩的姐姐,生了孔悝。孔文子去世之后,孔悝继承了他的爵位,子路就从孔文子的家臣,变成了孔悝的家臣。
卫国的兵权此时就在大夫孔悝手里,孔悝支持当今卫君卫辄,还是拥立这位流亡的前太子蒯聩就显得非常重要了。
蒯聩外有赵简子和阳虎的帮助,对内利诱姐姐帮他复国。在周密的部署下,他们趁着子路出城的机会,和姐姐里应外合,竟劫持了孔悝!在皇宫用木头搭好了高高的盟台,要强迫孔悝对天立誓拥立自己!
主帅被擒,皇宫卫队大乱,蒯聩的旧部控制了皇宫。
因为蒯聩下的命令是——南子一定要抓活的,所以南子让亲兵冒死掩护卫君卫辄出逃。断后的南子不愿被活捉受辱,拔剑自刎。一来没有经验,二来没有力气,所以只伤到血肉,喉管未透,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卫兵觉得肯定没得救了,也就都散了。
子路在城外收到了同为孔悝家臣的栾宁派人来报的信,便逆着出逃的人群,向城门冲去。
路上他遇到了同样出逃的卫国典狱师子羔,子羔喊道:“师兄,城门已关,听说国君已经出逃,我们也逃吧!”
子路说:“可是……大夫孔悝先生还没有出来!”
子羔说:“已经来不及了,智者不陷其难!”
子路说:“可是食人之禄,勇者不避其难!”
子羔就和子路到了城下大呼,守城吏一出来,子羔的心就凉了一半。因为此人因酒后误事,自己曾经判决他削掉了左腿!
此人一看是子路和子羔,说道:“你们可以进来!”
子羔纳闷,说道:“你被我判决削掉了左腿,不记恨我吗?”
此人说:“我酒后误事,以法当刖。您秉公执法,我怎么会恨你?国家再乱,换官不换吏。在我的职责权限内,只要不带武器,就可以进城。”
子路解下了“仲式剑”,对子羔说:“你不懂武功,进去也没啥作用,把这把剑给夫子,最近仲式剑艺他老人家快研究成功了!”
子羔哭了,说道:“我的命曾是你救的,我要和你一起!”
“赶紧走,你去了还得拖累我来保护你!”
这是子路给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进城之后,子路赶往皇宫。他趁乱夺了一把矛,杀向高高的盟台。
一来子路神勇,二来投降的人感其忠信,皆不忍伤他。于是纷纷避让,很快他就来到了盟台之下,并发现了不远处倒在血泊的南子。
子路寻思,蒯聩据说一向胆小。就找来了火把,向上喊道:“前太子,今卫君已经出奔,即便杀了你姐夫又有何用,你放他下来吧。如果不从,我便放火!”
果然高台上的蒯聩受惊说道:“我怎么能知道放了孔悝之后,你会不会放火!”
子路看了看一旁被控制的栾宁,说道:“我仲由片言折狱,一诺万金,岂会骗你不成?若果不信,你让栾宁把那具不祥的尸体拖出宫外,我立马扔掉火把!”
成交!
不祥的尸体自然指得就是南子!要不是南子,身为卫太子的蒯聩怎么会流亡国外;他要不被赶走,他的儿子卫辄又怎么能即位;卫辄不即位,自己怎么会上演这出父子夺位的人间悲剧?
他也注意到好像南子还有一口气,在那个时代,有人自刎得半天后才死也是常事!毕竟,谁会对自刎有经验呢?而死亡会带走女人所有的风韵和性感,现在自己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栾宁背起了南子,路过子路时,子路在栾宁耳边轻语了几句。谁也没有看到他趁机用右手的剑指,蘸了些南子颈上的鲜血。不,南子是知道的!因为她看子路最后一眼的时候,眼里分明有了泪花,那泪花里的光芒曾经只有孔子见到过。
她并不知道子路要干什么,会干什么?但人之将死,强大的直觉告诉她——这又是一位天地间真正的汉子!
看着栾宁走出宫门,几乎同时从宫外进来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个带着蒲弓和木戟,一个带着戈——长戈!
子路遵守承诺扔下了火把,他将火把扔得很远。说道:“我已经履行了承诺,孔大夫该让我带走了吧?”
侍卫们赶紧跑过去把火把弄灭,蒯聩正在思考有没有履行承诺的必要。
没有必要了!因为,那两个人他认识。奇怪,他们怎么会来?
自己是赵简子的座上宾,而赵简子的对头是智伯。而智伯有三大死士,这二位正是狐黡和石乞。所谓死士,就是为了主人可以死,也可以杀死主人希望死的人!为防行刺,这三大刺客的画影图形每个赵简子身边的人都有一张。
排名第一的豫让为何没有来,因为豫让是有原则的,他从不杀三种人:女人、小孩、还有君子!
看来在杀子路这件事上智伯和豫让是有分歧的,但是智伯和赵简子这对仇敌却好像有微妙的默契。
狐黡的木戟被子路的矛打断了,他很震惊。卫兵们看到木戟被打断觉得很正常,那是因为他们不懂刚才子路化解了多么大的风险。
戟被称为百兵之魁,是一种戈与矛的组合型兵器。可以有刺、扣、啄、扫、钩、砍、割等多种进攻方式。狐黡之所以用木戟,是因为它更轻更快更灵活。以狐黡的内力,就是拿一把木刀也能把人的头颅砍下来!但是他的戟断了,他虽有两种武器,可是近十年他的弓仿佛只是装饰,从来不用的。因为没有人能破了他行云流水的戟法,戟法不破,蒲弓焉张?
为什么?他在问自己。他是专业的杀手,仲式剑艺的所有招式他都研究了不止五遍!
他无法想通,因为子路用的本不是仲式剑艺,而是“秋雨如羽”!他要杀死子羽,必须破得了这一招,而要破得了这一招,必须熟练这一招!
没有用蒲弓还有一个原因,按理说那招之后,子路只需要再出一招自己就会死!可是不知道为何,他却静静地站在原地,出神的看着宫外,嘴巴里还念着什么!
对于杀手来说,任务和命才是最重要的,他赶紧利用这个机会逃走了。严格意义上,也不能叫逃,因为谁都知道,蒲弓要使用,最好远一些,再远一些……
狐黡逃了,石乞只能加强攻势。他也很惊讶,因为在他的长戈和狐黡的木戟配合下是从未有过失手的!
一戈砍来!一矛刺出!一箭飞来!
一戈只砍断了子路高冠的帽缨,便在子路的脖子边停了下来,永远地停下了——因为子路一矛刺中了石乞的心脏!
而一箭飞来射中了子路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怀里的那片青色的枫叶!
子路扔下了矛,用双手将歪掉的高冠重新扶正。对着狐黡说道:“君子死,而冠不免!”
这句话震撼了狐黡,他知道了大哥豫让为何没有来,死而不惊不怖,且不忘礼法,子路绝对算是君子!
他扔掉了蒲弓,转身就走。他知道,在他的箭下不会有人生还;他也知道,从此再没有人值得他用这把蒲弓!
子路临终前眼睛还是看着宫门外无尽的远方。
等怒气冲冲的蒯聩从高台上下来,发现子路嘴里似乎还在默念着什么,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惊慌的众人用个人手里的所有兵器向子路刺去、砍去、砸去、钩去……
有一个胆小的,只敢在背后动手,因为他不敢正视子路那闪耀如星般光采的目光!在背后他都不敢睁开眼睛,他闭着眼睛用戈勾了一下,赫然发现子路背上竟有十八道血红色的纵纹!
当子羔将“仲式剑”交给孔子的时候,孔子大惊,说道:“噫,天祝予!天祝予!子路不归也!”
当子路死讯传回来的时候,这个年迈的老人正在用餐。只见他双箸坠地,又将面前的酱碗盖住,扭头叹息。他实在不忍直视这腥红的酱碗,据说子路被砍成肉酱了!
“悲哉,子路!哀哉,子路!惜哉,子路……,壮哉,子路!”孔子仰天呼道。
对于弟子和晚辈,在大周的礼制等差中,都是直呼其名的。而孔子在此刻,并没有直呼由的名字,而是敬称了他的字。
子路的尸体没有了,而颜回的尸体还在,颜回的面庞光鲜,看着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颜回的怀里也有一片青色的树叶,上面写着一行字:
夫子在,回何敢死!
很明显,“他们”是知道颜回有这个遗言的,但是他们没有毁掉它,因为他们看不懂,甚至觉得这是对孔门的绝佳讽刺!
颜回很有名,在整个大周都知道他是孔子最称赞的徒弟。还记得孔子在匡邑被包围,五天没有吃东西的时候,颜回奋力冲出,为孔子找来了“污秽”的食物。当时,是孔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误解了一个人。
孔子怒道:“怎么跑得这么急,我还以为你被他们杀了呢?”
而当时,颜回的回答就是——“子在,回何敢死!”
孔子明明还活着,颜回不还是死了嘛。虽然“他们”不知道颜回是怎么死的,但是一个没有了呼吸的人,肯定是喝了“茶”,吃了“菜”后死的!
因此他们觉得就是让孔子看到了遗言也无妨,但是他们错了,因为他们忽略了一个人——一个叫勾环的女人!
由于勾践大胜吴国,再加上范蠡的帮助,最后“越女”勾环还是嫁给了富商端木赐!
“堂哥,你说你们整个孔门都没有参透颜回的遗言。”勾环说道。
虽然已经嫁为人妻,但是越国女子的“自由”还是没有改变,她还是习惯了叫子贡——堂哥。
“是啊,夫子说这个遗言和颜回在匡邑时说的,就只多了一个字!”子贡也很发愁,他的智商在孔门数一数二,他都不解,遑论别人。
“子在,回何敢死!”
“夫子在,回何敢死!”
这两句有什么不一样呢?勾环明白了!
她除了索要了子贡的吻之外,她还表示,兹事体大,必须亲口告诉夫子!
曲阜,杏坛,木铎再次响起,全员集合!
大家到齐了后,孔子把勾环也请上了讲坛,示意她随便说。
勾环说:“子渊师兄的遗言多了,我说最重点的。第一句这一个‘夫’字,是四画。第二句‘回何敢死’的第一个字‘回’字,是六画。我猜,这就是他的意思。”
大惭!
子贡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么重大的场合,勾环居然运用她的“掐头去尾”法。
别的师兄弟一定会以为自己是贪图勾环的美色,或者越国的权贵才娶的她!女子无才就应该少说话嘛!他错了,他就不该带一个女人来的!
最后,他真的知道自己错了——想错了!因为夫子的眼睛里分明有了光,感叹道:
回真的有心啊,回真的用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