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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3章 骂也没用(1 / 1)

赵大庆握着手机站在廊檐下,雨丝斜飘进来,后颈上一片冰凉,他低头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陈鹤两个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

“陈师长,我是大庆。”

陈鹤那边有翻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在翻什么文件。

隔了两三秒才应了一声:“嗯,你说。”

“师长,您是知道的,我这一趟带了整整一个团出来。油料从京城一路拉过来,花了多少指标?弹药提前三天就领了,保障分队的人连轴转了四个晚上,才把所有的装备调试完。现在说撤就撤,我底下那些连长排长怎么看我?”

“他们不愿意应战,兄弟们白白培训了?”

“大庆。”

“在。”

“你听我说。”

赵大庆抿了嘴,手指把手机捏得更紧了些。

“关旅长不同意,我也没办法。人家是信息旅的旅长,演习方案、对抗规程、蓝军部署,这些东西都是人家自己定的。我是师长不错,可我总不能拿这个身份去压一个小姑娘,让她点头同意吧?”

赵大庆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她要是一直不同意呢?”

“那就再想办法。”陈鹤说,“你总不成让我用师长的命令去逼她。传出去,我一个师长欺负人家女旅长,好说不好听。”

电话里静了一阵。

“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这句话说完,陈鹤把电话挂了。

嘟——嘟——嘟——

赵大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眼,揣回兜里。

狗日的,逼他出绝招了。

他转身往信息旅的临时指挥所走。

指挥所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和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内容。

赵大庆没敲门。

他抬腿,一脚把门踹开了。

门扇撞在后面的墙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挂的一幅朱和城地形图晃了两晃,一角卷了起来。

屋子里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关琳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笔。

她看见赵大庆进来,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动。艾雪站在她旁边,正端着搪瓷缸喝水,被这动静惊得手一抖,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赵大庆几步走到桌前。

他比关琳高出大半个头,这会儿居高临下地俯着身子,右手食指几乎戳到了关琳鼻尖前面。

“关旅长。”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以为你们信息旅多了不起是吧?”

关琳靠在椅背上,把笔放下了。

她没往后躲,也没往前迎,就那么坐着,两只手交叠搁在桌沿上,看着他的眼睛。

赵大庆的声音大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口子往外泄:“我告诉你,我看不起你们!什么最强蓝军,天天吹得跟什么似的,真拉出来练的时候,缩在壳子里一动不动!这叫蓝军?这叫乌龟!”

他说到“乌龟”两个字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声音在小小的指挥所里来回撞,震得墙上的地形图又晃了一下。

艾雪放下搪瓷缸,往后退了半步,抱起了胳膊。她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眼睛却冷冰冰的,盯着赵大庆的脸。

“你们不敢打,没关系。”赵大庆喘了一口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们113团不稀罕。我们从京城拉过来,不是来求你们陪练的!我们自己的荣誉,我们自己挣!”

他说完了。

屋子里安静了。

只有雨打在屋顶铁皮上的声音,咚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敲着什么。

关琳没有动。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向旁边的艾雪。

艾雪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深井里,咕咚一下就没了。

可就是这一声,让赵大庆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说不出为什么,明明自己骂得酣畅淋漓,可对面这两个女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似笑非笑,把他所有的火气都兜住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一捧水泼在石头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他等了几秒钟。

没人说话。

又等了几秒钟。

还是没人说话。

关琳甚至低下了头,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赵大庆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行。”

他把头上的帽子一把扯下来,攥在手里,指头陷进帽檐的布面里,捏得变了形。

“你们行。”

他转身就走。

艾雪走过去把门掩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看了关琳一眼。

“就这么让他走了?”

“那还能怎么样。”

“他骂得多难听啊。”艾雪走回桌边,拉了椅子坐下,“我听着都来气。什么乌龟不乌龟的,这话传出去,底下的人怎么想?”

关琳把笔记本合上了,指腹在封皮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老旅长临走之前跟我讲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当旅长的,被人骂几句要是都扛不住,趁早别干了。”

艾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倒是他的风格。”

“老旅长当年在朱和城那一带,被兄弟部队指着鼻子骂了整整一个礼拜。缩头乌龟、窝囊废、只会蹲坑不敢露头,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关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滴被艾雪洒出来的水渍上,“他愣是一步没挪。后来那场演习打完了,骂他的人排着队来给他敬烟。”

艾雪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了,搪瓷磕在木桌面上,铛的一声脆响。

“所以你现在是在学他?”

“算不上学。”关琳把地形图展开,重新铺平了,“只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人家越激你,你越不能动。赵大庆今天来骂这一通,是陈师长授意的还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们这次要是上了当,顺着他的意思把演习方案改了,那才是真输了。”

她拿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标着蓝军防御阵地的那块区域。

“关旅长没下死命令让我们配合演习,我们就没必要自己钻这个圈子。那边想要什么,我大概猜得到。可我不给。”

艾雪点了点头,感觉关琳算是将老旅长吃透了。

另一边。

赵大庆回到113团临时营区的时候,作训服已经湿透了。他钻进指挥车,把湿帽子丢在操作台上,帽子落在金属面板上,啪的一声。他坐进椅子里,抬手揉了两下眉心,揉得皮肉发红。

通信兵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他一眼,没敢进来。

赵大庆自己把电台耳机拎起来戴上了,调好频率。

“陈师长,我是大庆。”

陈鹤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有些杂音,嘶嘶啦啦的:“嗯。怎么样?”

“骂完了。”

那头静了一下。

“骂成什么样?”

赵大庆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车顶上的雨声比刚才大了些,可能是风把雨吹斜了,噼里啪啦地打在铁皮上。

“该骂的,都骂了。”他声音哑哑的,“拿手指头指着她鼻子骂的。说她虚有其表,缩头乌龟,最强蓝军四个字就是吹出来的。”

陈鹤在那边沉默了挺长一会儿。耳机里只剩下电流的杂音,嘶——嘶——嘶——像什么东西在漏气。

“……她就那么听着?”

“听着。”

“没回嘴?”

“没。”

“什么反应?”

赵大庆睁开眼,看着车顶那盏昏暗的小灯,灯罩上有水汽凝成的细珠子。

“……笑了。”

陈鹤那头半天没出声。

然后他轻轻“呵”了一声,说不清是笑还是叹。

“都骂成这个样子了,关琳这个小姑娘居然忍得住?”陈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就是打一场演习吗?她怕输?”

赵大庆没接话。

“她不怕输。”陈鹤自己说了,“她怕的是不按她的规矩来。”

线路上又是一阵沉默。

“算了。”陈鹤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带着队伍回去吧。回京城。”

赵大庆攥着耳机的手指紧了紧。

“那朱和城的培训——”

“换114团来。”陈鹤打断他,“命令已经下了。114团现在应该在路上了。你们明天一早跟他们交接一下,然后撤回来。”

赵大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是。”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113团就开始撤了。

车队一辆接一辆地启动,车灯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拉出一道道昏黄的光柱,照着地面上还没干透的水洼。赵大庆坐在头车里,从侧窗往后看了一眼。

他没再看,把脸转回来,望着前方的路。

与此同时,另一条路上,车队正往朱和城的方向开过来。

114团的营区里,天还黑着的时候,大喇叭就响了。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紧急集合的哨音一连三遍,一遍比一遍急。第一声哨响的时候,赵昆正在营房里穿靴子,听到第二声已经把作训服拉链拉到了顶,第三声落下去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台阶上。

操场上的门一扇一扇地开了。

士兵们从各个营房里冲出来。作训服、作战靴、腰带、头盔,每个人身上的东西都是全的。没有人多说话,只有脚步声,成千上百双脚踩在水泥地上,混成一片低沉而密集的鼓点。

一营列队。

二营列队。

三营列队。

保障分队、通信连、侦察排,各就各位。

“一营应到两百四十七人,实到两百四十七人!”

“二营应到两百三十三人,实到两百三十三人!”

“三营应到两百一十九人,实到两百一十九人!”

“保障分队——”

报数的声音短促清脆,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出很远。每一个数字落地都稳当当的,像铆钉钉进了铁板里。

赵昆站在旗杆底下,看着面前整整齐齐的队列。士兵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又很快散开。几百双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他没说太多。

右手抬起来,往下干脆地一劈。

“出发。”

命令一层一层传下去。连长传排长,排长传班长,班长一挥手,队伍动了。

第一辆坦克的引擎轰然响起来。低沉浑厚的声浪从发动机舱里压出来,震得脚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颤。履带碾过碎石路面,嘎啦啦嘎啦啦地响,炮管微微上仰,指向天际线上那一抹灰蓝色的光。

接着第二辆,第三辆。步战车跟在坦克后面鱼贯而出,车身上的伪装网被晨风吹得扑扑抖动。

车队从营区大门浩浩荡荡地开上了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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