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车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引擎的低沉轰鸣从脚底传上来，嗡嗡的，震得人小腿发麻。
参谋长王兵坐在张昆对面，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文，纸面被车内的暖风吹得微微发颤。他看了两遍，把电文搁在小桌板上，抬眼望向张昆。
“团长。”
“嗯。”
“113团那边传来消息了，说他们集训完毕，临走了想挑战一下信息旅，结果人家压根不接招。”王兵的手指在电文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你说，信息旅会不会连我们也不理会？”
张昆靠在座椅里，两条胳膊交叠抱在胸前，视线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上。
“不可能的。”他说，语气很笃定，连头都没转过来。
王兵歪了一下脑袋：“怎么就肯定？”
张昆这才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王兵。他坐直了些，伸手把小桌板上的电文拿起来扫了一眼，又丢回去了。
“我们114团对标的是什么单位？”
王兵想了想：“信息旅。”
“对。”张昆说，“陈师长在我们团下的功夫，你我都清楚。装备、编制、训练大纲、指挥体系，哪一样不是照着信息旅的模子刻出来的？从组建那一天起，我们这个团就是冲着最强蓝军四个字去的。”
他顿了顿，指了指车窗外：“信息旅的人又不傻。他们肯定想知道，我们到底对标到了什么程度。是学了三分像还是七分像，是摆个架子还是真刀真枪。你说他们会不会理我们？”
王兵把电文折起来塞进文件夹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倒也是。113团在他们眼里可能不算什么，但我们114团不一样。他们是蓝军，我们是照着蓝军练出来的红军。这要是打不出个名堂来，两边都交代不过去。”
“所以信息旅肯定会试探我们。”张昆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又转向了窗外，“等着吧，不会太久。”
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朱和城信息旅驻地的小会议室里，灯开着。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是阴天，灰白的光透进来，把人脸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些。
艾雪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口冒着袅袅的白气。她走到关琳旁边坐下，把杯子搁在桌上。
“来了。”
关琳从面前的笔记本上抬起眼：“什么来了？”
“114团。”艾雪的声音压得低了些，但旁边几个参谋还是听见了，纷纷侧过头来，“张昆带队的，已经在路上了。老旅长亲自打造的那个信息团，对标咱们的那支队伍。”
关琳把笔放下了。她没说话，指腹在笔杆上慢慢搓了两下。
“陈师长有没有电话过来？”她问。
“暂时没有。”
“那就不动。”关琳说，“没接到指令之前，我们没必要主动做什么。”
艾雪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可你不好奇吗？”
关琳沉默了两秒钟。
“……好奇。”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陈师长是信息旅的创始人。整个信息旅的架构、理念、战法，都是他从零开始搭起来的。现在他又弄了一个信息团，照着咱们的模式搞军改，我想知道，弄成什么样了。”
艾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也是。你说他会不会把咱们那套东西全搬过去，然后又改了些咱们没想到的地方？”
“有可能。”
“那他改了什么？”
关琳没回答这个问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旁边的几个参谋已经围过来了，有人搬了椅子坐下，有人靠在窗台边，都看着这边。
“你们说，114团现在走到哪儿了？”一个年轻的参谋问。
“按路程算，应该快进朱和城的地界了。”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接了话，“他们走的那条国道，沿途有七八个监控点，咱们要是想……”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看了看关琳的脸色。
关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想什么？”
那人挠了挠后脑勺：“想看看他们什么反应。”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有人笑了。笑声很轻，但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关琳站起来，走到墙上的电子屏幕前面。屏幕是暗的，她的影子映在黑色的玻璃面上，模模糊糊的。她抬手碰了一下屏幕边缘的开关，屏幕亮了，蓝莹莹的光映在她脸上。
“那就看看。”她说，“侦查一下，入侵沿途的监控。看看114团的人对入侵是什么反应。不搞大的，就是试探。”
艾雪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这算不算主动挑事？”
“不算。”关琳转过身，看着屋里几个人，“我们没有干扰他们的通信，没有截断他们的数据链，只是黑进去看一眼。就像……你在街上走，有人隔着窗户看了你一眼。你会觉得这是攻击吗？”
“要是眼神不太友善呢？”
“那也得看你怎么回应。”关琳说，“他们要是发现了，肯定会拦。拦得住拦不住，那就是他们的本事了。”
艾雪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热水杯放下，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我让电子对抗的人动起来。”
“去吧。”
信息旅电子对抗分队的机房里，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声，白色的光照着一排排闪烁着指示灯的机柜。几个人坐在操作台前面，屏幕上的字符一行一行地滚动着，绿莹莹的，映在他们专注的脸上。
“进去了。”
一个人轻声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画面——灰蒙蒙的天空，公路中间的白线，路旁的杨树，一辆接着一辆的军车正在屏幕上缓慢移动。
“这是第三个监控点。”旁边的人凑过来看，“车队拉得很长啊。”
“坦克打头，后面是步战车，再后面……”
“别说话，看。”
车队在屏幕上不急不缓地行进着，每一辆车之间的距离保持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114团，有点意思。”
另一边的指挥车上，通信兵忽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团长！”
张昆正在看地图，听见声音抬起头：“什么事？”
“技术那边发现异常了。”通信兵的声音绷得很紧，“有人入侵我们经过的沿途监控。现在至少有四个点的信号被截了，画面在往外传。”
张昆和王兵对视了一眼。
王兵先笑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搓了搓手：“来了。”
张昆嘴角也动了一下，但笑意压得很浅。他站起来，走到技术舱那边，几个技术人员正盯着屏幕，手指在各种按键上飞快地移动。
“什么情况？”
“对方手法很干净，用的是标准的信息旅电子对抗套路。”一个技术骨干回头说，“从信号特征看，就是他们的人，错不了。”
“拦得住吗？”
“正在拦。”那人转回去，屏幕上跳出来一排排的代码，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他们动作快，我们也不慢。现在双方在抢控制权，你来我往。”
张昆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钟，然后退后一步，声音不高不低的：“让电子对抗队全力上。这是陈师长在看着我们的第一仗，打不赢说不过去。”
技术骨干的背脊挺了一下：“是！”
对抗在屏幕上无声地展开。
一边是信息旅机房里的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的，像一阵急雨打在铁皮屋顶上。操作员面前的屏幕分成上下两半，上半是监控画面里114团的滚滚车队，下半是不断跳动的数据流和拦截日志。
“对方开始切信号了。”
“换通道，从备用节点绕。”
“备用也被封了。”
“再换。”
另一边的指挥车上，技术舱的气氛同样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几个人的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作训服的领口解开了，露出里面深色的汗衫领子。
“他们在迂回，走的是第三层协议。”
“封掉三层端口。”
“他们改了报文头，伪装成系统校验包。”
“截住，分析包内容再放行。”
没有人多说话。键盘声之外，只有机柜里风扇转动的呼呼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在两支队伍之间来回拉扯。
张昆站在技术舱门口，抱着胳膊看着他们。他没催，也没问，就那么站着。偶尔有技术人员回头看他一眼，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就又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王兵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看来信息旅那边的人也挺好奇的。”
“是吧。”张昆说，“他们也想知道我们几斤几两。”
“你觉得他们多久能试出来？”
张昆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些飞速滚动的字符，绿色的一行一行地往上跳，像春天田里疯长的草。
“试不试得出来，看他们本事。”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能让他们主动伸手过来，说明我们已经引起他们注意了。这第一步，就算没白走。”
王兵笑了笑：“陈师长要是知道了，估计能高兴一会儿。”
此时的陈鹤并不在指挥所。
他在家里。书房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黄昏的光，橙红色的，斜斜地铺在地板上。他歪在椅子里，手机贴在耳边，嘴角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你说，我最近多无聊啊。”他的声音拖得有点长，“天天当培训教官，给各个团上课讲信息化作战。讲来讲去都是那些东西，我的嘴皮子都快磨薄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清凌凌的：“那说明你讲得好，人家才一直叫你讲。”
“好什么好。”陈鹤换了个姿势，把腿翘到椅子扶手上，“我就想干点别的。你说我要是有空回去一趟……”
他把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玩笑似的黏糊劲儿：“约个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龙小云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满是不解和诧异：“约什么？”
陈鹤听见她那个语气，嘴角的笑意更大了些：“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