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把刀落进木箱的动静,像给整场受降仪式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广场上的战士们始终保持立正姿态,钢盔下的脸晒得黝黑,迷彩服上还沾着前天夜战时溅上的泥点。坦克履带碾过青石板留下的划痕,跟血渍混在一块儿,高压水龙怎么冲都冲不干净。
张合站起身,大衣下摆随着动作扬了扬。他没去看那群跪着的日军将领,只扫了眼广场边缘——那里站着刚从地下管网里拖出来的三千多战俘,个个灰头土脸,军装烧得破破烂烂。
“全体都有——”李云龙的嗓门在扩音器里炸开,“齐步走!”
受阅队伍开始撤离,步伐整齐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坦克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一切,柴油味和硝烟味搅在空气里,呛得人鼻子发酸。
张合转身往总督府走,警卫连跟在后头。魏大勇扛着冲锋枪,眼珠子还盯着那群跪地的日本人,像盯着几块待宰的肉。
“旅长。”周卫国追上来,压低声音,“地下那三千多鬼子还在甄别,有几个说自己是伪军投诚的,得花时间核实花名册。”
“交给赵政委。”张合脚步没停,“你的人继续盯着管网,别留死角。”
“明白。”周卫国顿了顿,“还有,克拉地峡方向侦察兵回报,鬼子撤得不彻底,那边还有零散部队在集结。”
张合只“嗯”了一声,没接话。
总督府大门口,两个哨兵立正敬礼。门厅里的大理石地面被炮弹震出了裂纹,墙上挂着的油画被掀翻了一半,画框砸在地上,碎了个稀烂。
“把会议室收拾出来。”张合吩咐警卫员,“通知赵政委、李团长、丁司令、孔旅长,一小时后开会。”
“是!”
十一点半,总督府二楼会议室。
长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伤亡统计、物资清单、战俘名册,纸张边缘都卷了毛边。墙上挂着张中南半岛地图,克拉地峡那块被红笔圈了个醒目的圈。
张合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克拉地峡位置,没说话。
李云龙第一个进门,军靴踩得地板咚咚响,一屁股坐下就翘起二郎腿。丁伟跟在后头,手里摆弄着把缴获的日军指挥刀,刀鞘上的铜环碰得叮当响。孔捷最后到,手里拿着份伤员名单,脸色有点沉。
赵刚最后进来,夹着个厚牛皮纸袋,放桌上“啪”地一声。
“人齐了。”张合转过身,在主位坐下,“老赵先说。”
赵刚打开纸袋,抽出几份统计表,推到桌子中间。
“旅长,这次战役伤亡一万两千人,阵亡三千八百。”他声音压得很低,“其中李团长那边损失最重,敢死营减员四成。”
李云龙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没吭声。
“缴获倒是不少。”赵刚翻开另一份清单,“黄金八十吨,粮食够吃半年,武器弹药堆满三个仓库。日军的炮弹口径跟咱们不一样,得改造才能用,这又是笔账。”
“说重点。”张合点了根烟。
“重点就是养不起。”赵刚把统计表往前推了推,“五十万人,每天光吃喝就要三百吨粮食。医疗、弹药、燃油更是无底洞。系统那边的十万后勤兵,时限还剩七十二小时,一旦消失,咱们后勤体系直接瘫痪。”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丁伟把刀往桌上一拍:“老赵说得对。五十万人是个大包袱,我看该退役的退役,该精简的精简。咱们的火炮、坦克、飞机都在,留下十五万精锐够了,一个能打十个。”
“放你娘的屁!”
李云龙“腾”地站起来,手指头戳着丁伟鼻子:“这些弟兄跟着咱们从华北打到中南半岛,出生入死,现在胜利了就往外赶人?”
“我哪句话说赶人了?”丁伟也不示弱,“咱们是养不起,不是不讲情义!”
“那些老兵,哪个不是身上挂着彩?”李云龙声音越来越大,“让他们退役回家种地?种个屁!腿都瘸了还种什么地?”
“那你说怎么办?”丁伟拍桌子,“拖着这么个庞大的尾巴,下一仗怎么打?”
“行了。”
张合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烟灰溅了出来。
两人都闭了嘴。
“云龙坐下。”张合看了眼孔捷,“老孔,前线情况怎么样?”
孔捷把伤员名单推到一边:“克拉地峡那边鬼子没撤干净,侦察兵看见至少两个联队在集结。还有,晋绥军那边传来消息,华北日军最近动作频繁,好几个据点都在增兵。”
“还有一点。”周卫国补充,“西贡这边虽然拿下了,但安南本地武装还没完全摆平,法国人那边也在观望,局势不算太稳。”
张合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整编势在必行。”他抬起头,扫视在座众人,“但不是赶人,是让他们回家。”
李云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退役二十万。”张合语气平静,“主要是伤兵和年纪大的老兵。安置费给足,帮他们找出路,回华北的给地,愿意留中南半岛的帮着安排工作。”
“招募七万新后勤兵,保留十五万战斗部队。”
他顿了顿,看向赵刚:“具体方案,老赵你来负责。三天内给我详细计划。”
赵刚点头,掏出笔记本开始记。
“旅长……”李云龙声音低了下去,“那些老兵……”
“我知道。”张合打断他,“所以要给足安置费,不能让他们寒心。但云龙,咱们不能拖着这么个包袱打仗,这是对活着的人不负责。”
李云龙低下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没意见。”
窗外传来战士们的欢呼声,受降仪式后的庆祝还没结束。会议室里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散会。”张合站起身,“老赵,你留一下。”
深夜十一点半。
办公室只剩一盏台灯还亮着,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张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十份文件,伤亡统计、物资清单、各部队的请示报告,一份压一份。
他揉了揉太阳穴,点了根烟。
窗外西贡城灯火通明,巡逻队的脚步声隔一阵传来一次。远处偶尔响起几声枪响——抓到潜伏日军了。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部队规模已达50万,后勤压力超载】
【警告:系统工程兵存续时限还剩72小时,到期后将自动消失】
【建议:立即执行整编计划,否则后勤体系将崩溃】
【当前战争积分:0(已清零)】
【检测到周边敌对势力活动,建议保持警戒】
张合吐出口烟,盯着天花板。
“五十万人……”他低声自语,“当初在华北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飘散。他翻开那份伤员名单,密密麻麻全是名字。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手指在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看了几秒,又把名单扣在桌上。
“咚咚咚——”
“进来。”
通信兵推门进来,立正敬礼:“旅长,总部来电!”
张合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遍:
“中南半岛战役,全歼日军二十万,击毙寺内寿一,战果辉煌,全军通报嘉奖。华北战事吃紧,望速抽调精锐支援,具体人数自行决定。整编工作由你全权负责,总部全力支持。”
他轻笑了一声:“老总还是那么体贴,什么都不限制,但压力全给我了。”
“回电。”张合把电报递回去,“三日内完成整编方案,一周内抽调八万人北上。”
“是!”通信兵敬礼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张合拿起桌上的伤员名单,翻到刚才那页,手指在那个被圈出的名字上轻点两下。沉默片刻,他拿起电话。
“接我李云龙。”
电话里传来“嗞嗞”的电流声,然后是李云龙的声音:
“喂?”
电话那头传来李云龙睡眼惺忪的声音,床板吱嘎响了一声。
“旅长?这大半夜的……”
张合靠在椅背上,烟头在黑暗里明灭:“云龙,睡了?”
“没有没有,刚准备睡。”李云龙立刻清醒过来,“旅长有事?”
“整编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云龙的呼吸声有点重:“旅长,不是我不听话,实在是……那些弟兄跟了我这么久,让我挑人送走,这……”
“所以我让你负责选拔支援总部的八万人。”张合弹了弹烟灰,“你最了解这些老兵,谁该留,谁该走,你心里有数。”
“旅长,您这是……”
“这是信任你。退役的事交给老赵,支援总部的事交给你,你们俩配合,把这事办漂亮。”
李云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不少:“成,旅长您都这么说了,我李云龙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不是东西了。”
“明天上午八点,带上你手下几个营长,到我办公室开会。”
“是!”
电话挂断。张合摁灭烟头,又点了根新的。窗外西贡城的灯火零零散散,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响——巡逻队还在清剿潜伏的日军。
李云龙那边,他坐在床边没动,点了根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窗外有巡逻队的脚步声经过,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咯吱作响。
“让老子送走弟兄……”他低声嘀咕了句,“这活儿可真他娘的难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