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特战大队指挥部。
周卫国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名单，上面圈了几个名字。两名特战队员站在门口汇报。
“队长，马占山旧部那边有动静了。”
周卫国抬起头：“说。”
“有个叫刘副官的，昨晚偷偷出营，去了城里一家酒馆，见了个神秘人。”
“跟上了吗？”
“跟上了。”特战队员乙接话，“那人是军统的。”
周卫国眼神一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军统的人来中南半岛干什么？”
“具体谈了什么没听清，但那个刘副官回来后，私下联络了好几个马占山旧部的军官。”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周卫国拿起桌上那份名单，在某个名字上画了个圈，“另外，把这事报告给旅长。”
“是！”
两名特战队员敬礼离开。
周卫国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西贡城地图前。地图上，那家酒馆的位置被标了红点，周围还标注了几个建筑物。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一会儿，拿起电话。
“接我旅长。”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然后是张合低沉的嗓音：“说。”
周卫国盯着地图上的红点：“旅长，马占山旧部那边出事了。刘副官昨晚偷偷出营，在城里一家酒馆跟军统的人见了面。”
“谈了什么？”
“距离太远，没听清具体内容。但刘副官回来后，私下联络了至少七个马占山旧部的军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张合的声音很平静，“另外，把那七个人的名单报给老赵，让他重新核查他们的档案。”
“是。”
“还有，”张合停顿了一下，“整编名单里，把这几个人调整到退役名单里去。理由你自己想。”
周卫国明白过来：“旅长，您是想……”
“既然他们不安分，那就让他们走。”张合语气没什么波澜，“省得留着碍眼。”
“明白。”
电话挂断。周卫国把那份名单叠好，装进口袋，推门出去。
三天后，军营广场。
天刚亮，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赵刚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文件。台下密密麻麻全是战士，有的表情紧张，有的低着头不说话。
李云龙、孔捷、丁伟几个主官站在台侧，脸色都不太好看。
赵刚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要宣布一件事——整编。”
台下立刻炸了锅，窃窃私语声一片。
“这次整编，不是裁人，是让部分同志光荣退役，回家建设。”赵刚顿了顿，“凡是列入退役名单的，组织上会妥善安置，绝不让任何一个同志吃亏。”
他翻开第一页文件：“第一类，因伤致残、无法继续作战的同志……”
念到第三个名字时，台下有人应了声。那是个断了左臂的老兵，军装空荡荡地挂在肩上。他慢慢走上台，接过赵刚递来的退役证明，敬了个礼。
“政委。”老兵的声音有点哑，“俺右手还能开枪，让俺留下吧。”
赵刚握着他的手：“你已经为革命流过血了，该回家了。”
“可俺不想走……”
台下突然有人喊：“俺也不想走！”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赵刚抬起头，扫视全场：“我知道，很多同志舍不得部队。但同志们，革命不只是在战场上打仗，在后方建设也是革命。你们退役了，还是革命的一份子。”
他又念了几个名字，都是年纪大、伤病多的老兵。每念一个，台下就有人上来领证，有的人眼眶红了，有的人拿着证明发呆。
念到第二十几个名字时，赵刚停顿了一下：“张德胜。”
台下沉默了几秒，没人应声。
“张德胜！”赵刚又叫了一遍。
人群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四十多岁，身上的军装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李云龙站在台侧，认出了这个人——老张，昨天还跪在他面前求着不要走的老张。
老张走到台前，接过退役证明，转身敬礼。他的手举得很高，但在发抖。
“政委。”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俺……俺真不想走。”
赵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老张转过身，又看向李云龙。李云龙别过头去，没跟他对视。
老张就这么站在台上，拿着那张纸，站了足足半分钟。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下台。台下自动让开一条路，战士们都看着他，没人说话。
赵刚继续念名单，一个接一个。有的人哭了，有的人一声不吭，有的人拿着证明发呆。广场上很安静，只有赵刚念名字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抽泣声。
李云龙站在台侧，拳头攥得发白。
名单念完，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赵刚放下文件：“以上同志，三天后集中报到，统一安排返乡。散会。”
人群开始散去，但有几个人没走，围在台下不肯离开。其中一个就是老张。
“政委，让俺留下吧！”老张的声音很大，“俺还能打！”
“老张。”赵刚走下台，“你年纪大了，身上伤也多，该歇歇了。”
“俺才四十多！”老张突然做了个蹲起动作，“你看，俺身体好着呢！”
周围的战士都看过来。
“不是身体的问题。”赵刚声音放缓，“老张，你跟着部队这么多年，组织上不会忘记你的。”
“那为啥要赶俺走？”老张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眶也红了，“俺就一个人，没家，部队就是俺的家，你们让俺走，俺去哪儿？”
李云龙终于忍不住了，大步走过来：“老张！”
老张看见李云龙，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团长，俺求你了，别赶俺走！”
李云龙愣住了，赶紧去扶：“你起来！”
“俺不起来！”老张死死抓着李云龙的裤腿，“团长，俺从独立团就跟着你，打鬼子、打伪军，哪次俺退缩过？俺身上这七处伤，都是跟着你拼出来的！你不能不要俺！”
李云龙的手停在半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围的战士都围了过来，有人也开始抹眼泪。
魏大勇挤进人群：“老张，你别这样，团长也难受。”
“和尚。”老张抬起头看着魏大勇，脸上全是泪，“你也要走吗？”
“俺不走。”魏大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俺要继续跟着团长。”
“那为啥俺要走？”老张抓着李云龙的手，“团长，俺哪里做错了？你说，俺改！”
李云龙的眼眶红了，他蹲下来，用力握住老张的手：“你没做错，是我……”
话没说完，他突然站起身，吼道：“谁说要赶你走？这是让你退役，不是赶你走！”
“那有啥区别？”老张也吼回去，“还不是不要俺了？”
李云龙被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刚走过来，语气温和但坚定：“老张，起来。”
老张看着赵刚，慢慢松开李云龙的裤腿，站了起来。
“你刚才说，部队是你的家。”赵刚看着他，“这话说得对。但家不是只有战场，家也可以在后方。你退役了，组织上会给你安排工作，让你继续为革命做贡献。”
“而且，你现在退役，不代表以后就和部队没关系了。”赵刚顿了顿，“等抗战胜利了，咱们还会回来接你。”
老张愣住了：“政委，真的吗？”
“我赵刚说话算话。”
老张擦了擦脸上的泪：“那……那好吧。”
李云龙拍了拍老张的肩膀，声音有点哑：“老张，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还能亏待你？回去之后，组织上会给你安排工作，你要是有啥困难，直接找我。”
“等打完鬼子，老子请你喝酒。”
老张哽咽着点头，抬起手敬了个军礼。李云龙也回了一个。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老张拿着那张退役证明，慢慢走了出去。
当晚，李云龙宿舍。
一瓶酒已经空了一半，李云龙坐在床边，一杯接一杯地喝。桌上摆着退役士兵名单，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年龄、籍贯、伤病情况。
他拿起名单，翻到老张那一栏：张德胜，46岁，山西人，身上七处枪伤刀疤，左腿有旧伤走路不利索。
李云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倒了杯酒，一口喝干。
“老子带兵打仗这么多年，送走的弟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自言自语，“战死的，老子心里难受，但至少他们是为国捐躯。可现在，让老子亲手把活生生的弟兄送走……”
他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酒溅了出来。
“老张说得对，部队就是他的家，老子把他从家里赶出去，老子算什么东西？”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那张名单上。李云龙又倒了一杯，喝了一半，突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还没睡？”
张合推门进来，看到李云龙喝得醉醺醺的样子。
李云龙抬起头，眼神有点迷离：“旅长……”
张合关上门，坐了下来：“喝多了？”
“没有。”李云龙又倒了一杯，“老子酒量好着呢。”
张合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沉默了一会儿，李云龙突然开口：“旅长，老子是不是太没用了？”
“怎么说？”
“白天那事，老子连个老兵都安抚不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老子心里难受啊。”李云龙的声音有点哽咽，“那些弟兄，跟着老子出生入死，现在……”
“我也难受。”
李云龙愣住了：“旅长你也……”
张合点了根烟：“这二十万人，我一个个名字都看过，每个人的档案我都翻过。你以为我不心疼？”
他吐出口烟：“但咱们是军人，有些事必须做，哪怕心里再难受。”
李云龙沉默了，又倒了杯酒。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喝酒。酒瓶很快见底，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斜，巡逻队的脚步声一遍遍经过。
李云龙靠在床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旅长，老子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