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府,偏厅。
偏厅一般都是家主款待较为亲近的友人的地方,这儿比起正堂小了很多,毕竟大部分的议事与会客都会在正堂进行,董家作为世族大家,人数众多,正堂自然会占据很大一部分空间。
在一方摆放神像、瓜果的桥台桌右侧,有以海浪为图饰的座屏,其后便是一张宽大的木桌。此时苏澈父子已经落座,下人早已将所有饭菜摆放完毕,在一旁垂手侍立。
一桌子的好菜好肉,苏澈已经自顾自地下筷如飞了,旁边的少年本来还思忖着要不要等主人家来了再吃,见到老爹早就大快朵颐,便试探性地夹了块肉。
没反应。
开吃!
此时,恰巧老家主大步从正堂回来,于是苏澈不动声色地用筷子打向苏清河的手背。
少年吃痛,差点拿不稳筷子,但又看到主人家已经回来,连忙眼疾手快地捏紧筷子轻放在桌上。虽然郁闷不已,但还是顺坡下驴站起身,行礼问道:
“董老家主,请问小公子他有消息了吗?”
老家主刚好看到方才滑稽的一幕,哈哈一笑道:
“无妨,已经有消息了。哼!这臭小子是得让他遭回罪,才知道认真习武,不然整天就只知道糟践老子的银子!”
闻言,苏清河也是微松了口气,毕竟他与那董月也是有些眼缘,瞧着是个有意思的人。
“来,这都是些平日里正经款待贵客的菜肴,味道都还不错,小友尽管放开了吃!”
老家主说罢也坐了下来,示意苏清河不要客气。大长老倒是没来,想来应该是有事在身。
“老家主,既然小公子有了消息,为何还有些愁眉不展之意?”
忽然,苏澈看似随意地问道。
老家主目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语气却是平淡道:
“无事。对了,若是苏大家不介意的话,饭后还请先在客房休息,之后一同早些去往万宝汇,若是有愿意出手的东西大可找到负责人商谈,我董家在拍卖行有着专属的贵宾渠道以及贵宾室,到时一起为今夜万宝拍卖会做准备?”
苏澈识趣地没有追问,对后面一事略一思索,颔首道:
“没问题。不过,休息便不必了,苏某去一趟你董家的工坊,好为接下来锻造刀鞘做些准备。”
“那敢情好!苏大家如此上心,若是耀儿在此定是坐不住的,那孩子一向心气甚高、好话不多,但老夫倒是看出来了,他一直以来都对你尊崇有加,佩服得紧!来!上好的"海棠",老夫敬你一杯!”
董老家主说罢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杯便递到苏澈面前,苏澈不得不举杯相迎。
这一顿酒菜下来,老家主劝酒不停,最后还抱怨道“杯太小,该用碗”,但是苏澈托辞不断,没喝多少。倒是苏清河偷偷喝了不少,对这从未尝过的“海棠”酒像是情有独钟,此时正红着脸,趴在桌上原形毕露,垂涎三尺,不省人事。
几巴掌下去,愣是没拍醒。
苏澈甚是无语,老家主瞧着这一幕不由得放声大笑。
随后,在交代下人将苏清河背回客房之后,便带着苏澈来到了董家三大工坊之中的锻造坊。
路上,二人聊起过往。
其中几次提起这些年间势如破竹登上管事之位的董岁余,老家主都没有多说什么,像是有意回避此人,这让苏澈隐隐猜到了什么。
期间老家主也有意无意地想试探出苏澈当年为何无端销声匿迹,也只是得到苏澈模棱两可的回答。
毕竟两人交情没有到那般程度,苏澈也并非完全信得过这个表面看上去直率豪爽实则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之后,两人聊回来今晚的拍卖会,自然而然地聊到了那个万宝汇在蜃海城的主事人,很显然,两人都与那人打过交道,但二人对此人的结论都是四个字——
深不可测。
“见鬼,那个老家伙,每次见他都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初见时只觉得是个好相与、慈眉善目的老头,打过的交道多了,便觉得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瘆人!老夫现在是不太想见到他了,越想越头皮发麻。”
苏澈虽然只见过此人两次,但对于老家主这番评价却是感同身受。那种感觉不是修为上的深不见底,而是类似于“势”带给人的感觉,难以言喻。毕竟十几年前他封印在身,连真气都难以运用自如,反而感受不到修为上的压制。
锻造坊到了,老家主并没有进去。
随着苏澈很快融入热火朝天的工坊,老家主凝视着门楣上刻着的“锻造”二字的牌匾,若有所思。
“家主,董淮有消息传来!”
此时,大长老匆匆忙忙的身影出现在院外。
“说。”
“他说那老疯子带小公子去了海上……”
“什么?!”
老家主闻言猛地转过头,惊怒不已。
“……家主您先别着急,董淮说那老疯子再次展现出了惊人的实力,足以护住小公子周全。还有,按照那老疯子的意思,此行是为小公子随他练刀的第一课,天亮以后他会让董淮将小公子送回。
若小公子今日能撑住,那便每隔一日便要随他出海练刀;若是撑不住……此人估计便要离开蜃海城了。”
听完大长老的讲述,老家主终于缓过神来,又惊又喜,但还是有些担忧,沉声说道:
“你让董淮盯紧点,千万不能让月儿出什么差错。嗯,他手上一些活可以放一放了,然后红卫……先让他们继续找着,耀儿可以让他回来了。”
“是。”
大长老立马应下,准备离去之时却又被老家主叫住:
“还有,告诉董淮最近小心一些。”
大长老闻言未免有些愕然,随即想通其中关节,失声道:
“您是说?!”
“他毕竟手里握着很大一片情报网,自然容易成为那些人的重要目标。”
老家主面色凝重地说道。
大长老沉默良久,最终轻叹一声,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去。
目送这位其实算是他的长辈的老人落寞离去,董衍坤神色复杂,但很快便面无表情地对着一侧说道:
“出来吧。”
此言一出,角落里缓缓浮现一道身影,大步走到老家主面前,拱手默然行礼。
“董之恒,你作为锻造坊坊主,老夫既然亲自来这锻造坊,又毫无顾忌地让你听去这等敏感之事,就已经证明我的态度了,你觉得呢?”
一阵缄默。
“属下愧不敢当,但也衷心谢过家主的信任之意,只是……”
“只是董岁余势头已起?
只是红卫的实际掌控权尚未可知?
只是药膳堂、秘法阁主事人始终摇摆不定?
只是建筑坊坊主已经倒戈?
只是纺织坊坊主暗中受威胁退位,而老夫眼睁睁看着却对此无能为力?
只是老夫早已虎落平阳?!”
老家主说到最后虎目圆睁,须发皆张。
骇人的气势席卷开来,如同猛虎出山。
董之恒大吃一惊,毫无防备之下被这恐怖的气势压得单膝下跪,但他并无反抗之意,刚才家主的一句句反问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原来家主他什么都知道……可为什么?
“哼!为什么老夫视而不见?你只需知道——纺织坊董玲珑早就是董岁余的人,此番不过是演一出苦肉计罢了……而红卫,始终都是董家的红卫!”
董之恒如遭雷击,背后冷汗直冒。
作为三大工坊之一的负责人,其余两大工坊的境遇如何,自然是唇亡齿寒的道理。自从董玲珑退位之后,他这些日子心事重重,对于董岁余的手段,他清楚得很,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把柄落入那些人手中。
所以他还是动摇了。
他现在后怕不已。
万幸,家主仍怀着对他的信任,亲自前来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虽然家主对于红卫的说法模棱两可,但他在同辈之中最早与家主相熟,以他对眼前之人的了解,如此行事,断然是智珠在握!
那么,家主始终不作为的目的——是要不安分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忍不住一个一个跳出来,再……一锅端了!
他是幸运的。
此时董衍坤已经散去一身虎威,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儿时的小跟班。
“之恒知错,不该在这种时候乱了方寸。”
董之恒在看清局势之后,不再惶恐,一扫心中阴霾,诚心认错。
“好,既然如此,怎么应对那些不轨之徒,你应该自有考量。”
“家主放心。”
“小心行事。”
董之恒应承之后便欲离去。
“对了,嘉平如今还未入二品吗?”
董嘉平是董之恒的独子,如今已经是三十而立之年了,武道修为还卡在三品巅峰,也就是气海三重。
董之恒不知为何家主突然提起了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有些窘迫地点了点头。
“趁耀儿还在府中,改日让嘉平过来和耀儿交流一下武道,想必对他有些帮助……哦,你还不知道吧,耀儿如今已是悬刀谷谷主的亲传弟子了。”
董衍坤老家主看似不经意地说道。
“谢过家主……嗯?谷……谷主亲传?!”
老家主没有理会后面呆若木鸡的董之恒,自顾自离开了院子,但不难发现,老人的嘴角不由自主勾勒出一抹少有的颇为自得的弧线。
出了锻造坊后,老家主并未前去相邻的两大工坊,径直离去。
与此同时,角落阴影处的一道身影看到老家主的动向后,随之淡去。
到了备用会客厅一侧的账房,老家主驻足片刻,随后迈步而入。
由于总账房董淮不在,其中各个部分算账的董家子弟未免悄悄偷些懒,此时正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察觉到有人进来,众人也并未在意,大家都知道总账房去了渡口办事,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但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家主大人!”
于是其余人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返回自己的工位,有几人差点被满地杂乱绊倒。
老家主示意众人继续手头上的事,看似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
众人以为家主莅临巡查,一个个都吓坏了,以为账房出了什么问题,皆是冷汗直冒。
但不一会儿,众人发现家主来回走了几趟之后,就径直离去了,不由得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不过,就在众人困惑地交头接耳的时候,有一个角落里的年轻人不着痕迹地将两封密信模样的东西混入了账本中。
董衍坤没有打算亲自前去药膳堂和秘法阁其中任何一个地方,因为他仍旧要给那些人造成一种假象——他并不知道具体哪些人摇摆不定,哪些人又已经站队。
————
临近傍晚。
已经在前往万宝汇路上的董岁余和二长老得到了消息。
那个名为阿三的青年详细汇报了一遍老家主的行踪,以及与谁交谈。
“可惜不知其谈话内容。”
二长老皱了皱眉,说道。
董岁余没有理会他这愚蠢的想法,淡漠说道:
“他可能已经知道了哪些人已经倒向我们,而且他应该不知道秘法阁已经被我掌握。”
董先化咋舌道:
“管事大人真是料事如神,他果然只能留住那董之恒为他所用,其余的怕是有心无力。再说了,就一个董之恒,翻不了什么大浪,垂死挣扎罢了。”
“哼,愚蠢至极!当了这么多年家主,他可不是什么纸老虎,要是真这么好对付,我董家岂不是任人宰割?”
二长老下意识想反驳,但却一时语塞,只能咽下这口气。
————
董家秘法阁,阁主之所。
两颗精致的石珠掉落在地,向不同方向滚去。
董鹤一掌拍碎了一封密信模样的东西,面色阴沉似水,良久,才把地上的两颗石珠隔空摄入手心,但久久不再转动。
————
董家药膳堂,堂主之所。
一位相貌平平的妇人怔怔地看着手中密信出神,半晌后叹息一声:
“家主好手段。”
————
老家主回到自己府上后,屏退了左右,孤身一人来到了书房,取下几本书后,扳动其后机关,“砰”一声闷响,一个通往幽暗的入口悄然出现。
随着一声接一声规律的“哒、哒、哒”,老家主仿佛在黑暗中走了许久,最后脚步声渐渐减弱至无。
董衍坤平静地凝视着前方漆黑的一片。
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蓦然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死死盯着眼前漠然的老者。
黑暗中传来声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可怖。
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