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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回老家(1 / 1)

看着毕夏四敞八开的衣服,裴言皱了皱眉,伸手把她羽绒服的拉链拉上。

“我有啊,之前和你提过一次,你应该是忘了。”

有一次下大雨,他和毕夏毕秋在雨里打车,等了半个小时都没有车,最后还是碰到了赵一辉开车才能回家。

就是那一次,他就想着要抓紧考一个大陆的驾驶证。每天早上上班前他都和教练约好去练车,因为本来就会开车,不到一个月驾驶证就考了下来。

已经是半夜快十二点,车上的人都没有困意,但是也没人说话。

从辽市开车到老家要三个多小时,毕夏本来想让王海燕坐在副驾驶,毕秋却把王海燕拉到了后座,她想一直牵着妈妈冰凉的手,让她没那么心慌。

毕波也不调皮不嘴欠了,时不时地问下王海燕渴不渴,头晕不晕,他知道王海燕会晕车,但是今天妈妈好像没有晕车。

路走了一半,王海燕突然像被戳了神经,坐立不安,车里已经很冷了,但是王海燕额头上一直沁出汗珠。

裴言让毕夏翻一下他的包,里面有一个大哥大。

毕夏神色复杂地看了裴言一眼,从包里拿出来大哥大递给了王海燕,“妈,你别着急,先打个电话问问三姨现在什么情况。”

接过电话,王海燕按下了号码,却始终没有按下拨通键,她不敢。

拿着大哥大呆愣了好一会,就把电话递给了毕夏,“算了,马上就到了,你三姨现在肯定也忙,咱不添乱了。”

快到老家的时候,一路都是土路,下完雪之后路很滑,裴言慢慢地开着车。

毕波躺在王海燕的腿上睡着了,毕秋一直低着头擦眼泪,不敢哭出声。

这个姥姥毕夏前世和这世都没见过,但是毕秋他们肯定是见过且有感情的。

到了村里,车子颠得更厉害了,王海燕本来就晕车,但她极力控制没有在车里吐出来。

一下车,王海燕就找了个雪堆,蹲在地上吐。裴言赶紧拿矿泉水递过去,一边扶着王海燕一边给她拍背。

“海燕啊,是海燕来了吗?”王海凤披着个军大衣就从屋里一路小跑,来开院子的大门。

一路沉默一滴眼泪都没掉的王海燕,看到二姐的那一刻,瞬间就崩溃大哭。

两个姐妹抱着彼此,哭得泣不成声。

“妈,快进屋吧,外面这么冷你俩别哭了,容易冻伤脸。”毕秋带着哭腔,伸手去扶她俩。

几个人一进屋,就看到西屋已经站满了人,亲戚和要好的邻里都围在炕边。

姥姥闭着眼睛,张着嘴,脸色蜡黄,脸上和身上的皮就像脱了骨,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

王海燕扑过去大喊:“妈!你二闺女回来了,你睁眼看看吧!”

毕夏眼圈瞬间就红了,心里一阵酸,毕秋和毕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任凭几个女儿怎么哭喊,炕上的老人都张着嘴往外吐气,眼睛没有再睁开过。

明明早上还好好地吃早饭,听收音机,晚上人就不行了,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才拉到医院,医生看了一眼就让拉回来准备后事,连抢救室都没进。

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小小的屋子里都是低沉或高昂的哭泣声。

“快,寿衣买回来了,谁给穿上!”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眼神在屋里扫来扫去。

王海凤接过寿衣,“趁着妈还没咽最后一口气,赶紧穿上。”

老家的习俗是,寿衣要在老人去世之前就给穿上,人们认为只有在活着的时候穿上寿衣才能够将这件衣服带走,否则就不能带走它。

王海凤把寿衣递给了大姐王海霞,“姐,你是老大你给穿吧。”

屋子里的人目光全都聚集在这矮胖女人的身上,她哆嗦着手接过了寿衣,放在炕边展开,却迟迟没有掀开老太太身上盖着的被。

“老太太要穿装老衣服了,你们都出去吧,小孩子也都出去。” 王海燕抹了把眼泪,把屋里的人都撵了出去。

“毕夏,你去打一盆热水来。”王海燕看出来大姐有点不敢给老妈子穿衣服,大姐不敢那就她来。

穿寿衣前要擦身子,王海燕把干毛巾浸在热水里,仔仔细细地给老太太擦着身体。

王海凤去给老太太脱衣服,眼泪止不住地流,泪珠子一颗颗地掉在老太太的身上。

“不行哭!憋回去!”王海燕低声斥责着,她们这边有个说法,眼泪掉到亲人身上,她就没法给你托梦,你也永远梦不到她了。

人去世前几天身体虽死,但是能听见亲人说话声和哭泣声,只是她发不出声音了,所以逝去的亲人会很难过。

看着两个妹妹忙活着,王海霞虽然害怕,但也过来上手帮忙穿衣服。

过了二十分钟,三个姐妹把老太太的寿衣穿好了。

到了凌晨五点左右,老太太吐出最后一口气,去世了。

有的亲戚跪在炕前大哭磕头,有的邻居无声地擦着泪水,所有人都在惋惜这个心善的老太太,离开得太早了,才不到七十岁,还没怎么享福呢,人就这样走了。

王海霞和王海凤都哭得要晕倒,王海燕看着来气:“赶紧的,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别像窝囊废一样,赶紧干活!”

王海燕雷厉风行地一项项安排好,她让毕夏跟着三姨夫联系县里办丧事的和殡仪馆。

院里还要搭棚撑伞,还有鼓乐,这些都让王海霞和她老公负责,王海凤去买油灯和香火。

天一亮,王海燕就把一个洗干净的硬币塞到了老太太嘴里,这叫“口含钱”。这个习俗还是父亲去世时,她看见家里人这样做的。

家里人告诉她,“口含钱”是为了让逝者到了阴间不会挨饿、受罪,火化前把硬币取出来就行。

一直忙活到了下午,所有需要的东西才准备好,毕国强和毕冬也到了。

邻居基本也都走了,剩下的就是老王家这三个姐妹和各自的老公孩子了。

老太太这一生有三个女儿,老大王海霞和老三王海凤一直都在老家村子里生活,王海燕年轻时候就去了辽市打拼,虽然没发财,但也总算在辽市安定下来。

“海燕啊,我今天就一直想问你来着,你让我带着毕夏去联系办丧事的和殡仪馆,我们也都找好了,只不过”王海凤的老公孙大国欲言又止,后半段话硬是没说出来。

王海燕沉着脸:“三妹夫,有啥话你就说,我是哪里安排得不好还是咋地,直说就行。”

“不是不是,安排得好。”孙大国连忙摆手,“就是,咱们村也没办这么大的,又找丧事班子又要进殡仪馆公墓的,这个钱这个钱是要咋算呢?”

孙大国说完就把头低下了,王海凤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病?这时候说这些干什么玩意,怕我妈花你钱咋地?”

“诶你咋说话呢?我问问还不行了?”孙大国也不乐意了,一大家子都在这看着,脸上瞬间挂不住了。

王海燕沉默着没说话,毕国强靠着墙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那天去买寿衣的壮实男人咳嗽了一声,搭腔道:“海燕啊,你一直都在城里,你家是条件好。老太太这么多年了,要不就是在老三家住,要不就是在我家住,我们这么多年也尽了不少力。咱们当儿女的,有钱就出钱,有力就出力。”

说话的人是大姐王海霞的老公张平,王海霞一直低着头抹眼泪不说话,看得出来,平时家里也是张平说了算。

王海燕之前就想把老太太接到城里住,但是老太太不愿意,嫌在城里不习惯,也没有个说话的人。

她不愿意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农村,城里再好,也没有自己的小窝住着舒服称心。

虽然老太太没在王海燕家住过,但是王海燕从来都不是差事的人。一年拿回家一千块钱塞给老太太,老大和老三家换着住,那就一家一年给五百。

在农村吃喝都是现成的,菜都是地里种的,根本花不上什么钱,一年一家给五百,绰绰有余。

一直抽烟不说话的毕国强也不乐意了:“大姐夫,你们有力出力了,我们没钱也出钱了啊!这么多年我们家日子也不好过,但是该拿的钱是一分也没少拿吧。”

毕夏皱着眉听着这些糟心的争论,这些事不能葬礼之后再谈吗?

她不想再听,拉着毕秋开门出去了,几个同龄的表姐表哥看着她俩走了,也跟着出门了。

出了院子,就看到裴言和毕波还有几个小孩在门口堆雪人。

毕波看见姐姐出来了,高兴地指着自己的战绩:“姐,我堆了两个门神保护咱姥,到时候护送咱姥去地府,就没有小鬼敢欺负她了!”

冬天的阳光在白雪的映射下很刺眼,毕夏眯着眼睛,笑着拍了拍毕波的头。

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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