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批盖着特殊烙印的阿拉伯战马在深夜被牵进领地秘营时,乌尔夫正披着厚重的熊皮斗篷,站在高耸的箭塔上冷眼俯瞰。
夜风如刀,割在脸上隐隐发痛。但这股痛感却让乌尔夫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通过“斯科莱鲁”那张被利瓦伊供出来的暗网,阿勒颇的塞利姆家族在接到盖有特定印信的密信后,几乎没有产生任何怀疑。在那些逐利的阿拉伯大商人眼中,斯科莱鲁虽然在正面战场上被击溃了,但只要这位帝国的大军阀还在喘气,只要他手里还有能交换的筹码,这场横跨亚美尼亚崎岖山脉的地下走私就绝不会断绝。
“头儿,整整六十匹纯种的叙利亚轻战马,个顶个的精神。”
卢瑟从黑暗的马道中走上箭塔,将一柄浸透了马汗味的缰绳递到了乌尔夫手中。这位独眼副将的大嘴咧得极大,眼中闪烁着维京人标志性的贪婪与兴奋,“那帮阿拉伯马贩子还以为是斯科莱鲁大人要重组骑兵呢。他们拿了钱,连夜就从南边的小路撤回去了,利索得很。”
乌尔夫接过缰绳,粗糙的皮革摩擦着他的掌心。他看着下方那些在月光下线条流畅、四肢矫健的战马,心中却泛起了一丝冷意。
“把这些马全部打上我们领地的烙印,和原本的混在一起,不要让任何人看出破绽。”乌尔夫沉声吩咐道。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南方的夜空,“福卡斯和皇帝的眼睛无处不在,既然我们要吃这块肥肉,就得把嘴擦干净。”
“放心吧,头儿,兄弟们办事靠谱。”卢瑟拍了拍胸脯,随即有些古怪地压低了声音,“不过,说起吃肉……今晚黑炭那家伙又不见了。”
乌尔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无力地挥了挥手。不用问,那头战功赫赫的“巨狼王”现在肯定又在原始森林里拼了命地追逐哪只倒霉的肥鹿,好在天亮前赶回城堡,继续在哈伯德那条母猎犬面前摇尾乞怜。
那头荒诞的“舔狼”已经成了领地内高层心照不宣的笑话,但在残酷的政治博弈面前,这或许是唯一能让人稍微放松的一丝荒诞。
安顿好战马,乌尔夫独自一人来到了城堡深处的那座石屋前。
铁门被沉重地推开,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屋内的烛火有些昏暗,将墙壁上的阴影拉得极长。
利瓦伊副官此时正坐在桌前。他脸上的布条已经换成了干净的白麻布,但由于长期不见阳光,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听到开门声,他几乎是本能地弹了起来,微微弯下腰,眼神中充满了温顺与惶恐。
“伯爵大人。”利瓦伊的声音有些沙哑,那种带着叙利亚口音的拜占庭官话,如今听起来与死去的斯科莱鲁越来越像。
“今天有两封信需要你来写。”乌尔夫将两张上等的羊皮纸和一根洁白的鹅毛笔扔在桌上,同时解下了腰间的印章盒,在桌上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利瓦伊看着桌上的印章,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那是属于斯科莱鲁的金色狮子信印,如今却成了乌尔夫手里最致命的提线木偶。
“一封写给瓦尔纳的米哈伊尔,告诉他斯科莱鲁需要一批上好的生铁,让他走保加利亚沙皇的私密商道送过来。”乌尔夫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给利瓦伊带来了沉重的心理压力,“另一封,写给帝国南方的地主。向他们‘借’一笔抚恤金,用来安抚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兄弟’家属。”
“大人……这会让他们起疑的。”利瓦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有些颤抖,“斯科莱鲁大人以前很少向那些地主伸手要钱,这不符合他维持的名望。”
“名望?一个战败东躲西藏的丧家之犬,还要什么名望?”乌尔夫冷笑了一声,一把揪住利瓦伊的衣领,将他提到自己面前,那双蓝色的眸子里满是冰冷的警告,“记住你的身份,利瓦伊。现在的你,只是一张皮囊。如果这张皮囊不听话,我不介意换一个更听话的人来穿它。”
利瓦伊的呼吸一滞,最终闭上了眼睛,无力地低下了头:“是,大人。我这就写。”
看着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乌尔夫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这网已经越织越密,开始疯狂地为他的领地吸纳养分。但他同样很清楚,当巨大的财富和资源开始向这个边境角落聚集时,必然会引起某些庞然大物的警觉。
乌尔夫的预感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大雾弥漫了整个领地。城堡的示警号角突然毫无征兆地吹响,那低沉的三声短鸣让正准备用早餐的维京战士们瞬间放下了手中的面包,齐刷刷地抓起了长矛与战斧。
“头儿!有大人物到了!”卢瑟甚至连皮甲都没穿好,便急匆匆地冲进了主堡大厅。
“慌什么?是福卡斯的人,还是皇帝的人?”乌尔夫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神色异常冷静。
“不知道,他们打着皇室的鹰旗,但随行的骑士都穿着黑色的斗篷。只有十几个骑兵,他们在大门口停下了,指名道姓要见边境伯爵乌尔夫。”
乌尔夫的眼皮微微一跳。皇室鹰旗,黑色斗篷。在拜占庭帝国,符合这个特征的只有一种人——巴希尔皇帝身边的御前监察官,也就是俗称的“皇帝的眼睛”。
“卢瑟,让火枪新军在内院列队,把大炮的炮衣解开,但不要装填。”乌尔夫冷冷地下达着命令,一边将那枚象征着皇帝赐予特权的印信戒指缓缓戴在右手的食指上,“让他们看看我们的爪牙,但别露出了杀气。我去会会这群君士坦丁堡来的‘贵客’。”
当城堡的铁闸门缓缓拉起时,一队气宇轩昂的骑兵正静静地立在大雾之中。
领头的一名男子跨在一匹高大的纯黑战马上,他没有穿着战斗用的重甲,而是穿着一件由昂贵丝绸织成的墨绿色长袍,外面罩着一件象征着权威的黑边斗篷。他的脸色阴柔,一双细长的眼睛在迷雾中透着一股如毒蛇般的审视,下巴修剪得极为整洁,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在深宫和权谋中浸泡出来的阴冷。
“乌尔夫伯爵?”黑衣男子的声音尖细,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傲慢,他并没有下马,只是在马背上微微俯视着乌尔夫。
“正是。不知道皇庭的使者远道而来,有何贵干?”乌尔夫站在台阶上,不卑不亢地抚了抚胸口,但右手的指节却故意微微一偏,让那枚在晨光下反射着璀璨光芒的皇帝特许戒指暴露在对方的视线里。
黑衣男子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半息,眼中的傲慢微微收敛了一些。他翻身下马,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斗篷,随即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盖有紫色蜡印的皇家御旨。
“奉伟大的巴希尔皇帝之命。监察官狄奥多西,前来核查边境各领地在平定斯科莱鲁叛乱后的战损与防务。”
狄奥多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乌尔夫,声音尖酸,“另外,福卡斯将军在给皇庭的报告中提到,叛贼斯科莱鲁在最后的突围中遭遇了火攻,尸骨无存。但皇帝陛下圣明,不见到那贼子的头颅,总是寝食难安。所以,本官特地带了人,要在这边境的每一寸土地上,帮陛下找找那条漏网之鱼的痕迹。”
听到“找痕迹”这三个字,乌尔夫的心头猛然一震。
这群人不是来核查防务的,他们是顺着某些蛛丝马迹,冲着斯科莱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