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空气早已被浓稠的黑火药烟雾填满,辛辣刺鼻的硫磺味直冲鼻腔,令人作呕。安东站在阵地前沿,他的耳膜早已被连绵不断的枪声震得发麻,只能通过挥舞手中的指挥剑和嘶哑的怒吼来传达命令。
“第一排,开火!退后!第二排,上前!”
随着安东的口令,火枪新军的士兵们如同精密的机器一般交替掩护。火绳没入火孔,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震动和火光,密集的铅弹破空而去,打在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叛军盾牌上,溅起一朵朵血花。
然而,这种死亡的收割速度,竟然赶不上叛军填补缺口的速度。
此时的火枪,早已不再是平日里冰冷的钢铁武器,长时间、高频率的连续射击,使得枪管迅速升温。
“枪管太烫了,没法装药了!”一名士兵惊恐地大喊,他的手掌被滚烫的枪管烫得咝咝作响,甚至能闻到一股焦糊的肉味。
安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黑灰,低头看向身边的士兵。许多火枪手的枪管在昏暗的烟尘中竟然透着一股暗红色的微光,仿佛刚从铁匠的炉火中夹出来一般,由于高温,黑火药在装入的一瞬间就有可能发生自燃,导致炸膛。
“脱下裤子,往枪管上尿!轮换射击!绝对不能停下!”安东咆哮着。
他知道,一旦火枪的轰鸣声减弱,前方那片黑压压的叛军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将他们彻底撕碎。
在阵地的后方,福卡斯策马立于高处,鹰隼般的目光审视着摇摇欲坠的前线。他很清楚,乌尔夫的火枪队虽然威力巨大,但在这种地形和如此数量的敌人面前,仅仅依靠火药是不够的。
“我们需要时间,”福卡斯沉声说道,他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乌尔夫需要把那两尊‘大家伙’弄上那个山头。只要大炮架起来,斯科莱鲁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
他指向侧翼的一座陡峭山头,那里的地势足以俯瞰整个战场,几队精疲力竭的士兵正推着沉重的青铜大炮,在泥泞和乱石中艰难攀爬。
“命令!”福卡斯猛地拔出佩剑,剑锋指向前方,“让雇佣兵团和所有领主的私兵立即顶上去!不惜一切代价堵住缺口!我要他们用身体组成一道墙,哪怕全部战死,也要给火炮架设争取到半个时辰!”
随着旗语的变换,原本作为预备队的数千名重装战士动了,这些雇佣兵大多是为了金币而战的亡命之徒,而领主私兵则带着家族的荣誉。他们举着厚重的蒙皮方盾,挺起密密麻麻的长矛,像一股钢铁洪流撞向了叛军的前沿。
“为了福卡斯!为了金币!”
双方撞击的一瞬间,金属撞击声、骨头碎裂声和凄厉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雇佣兵们挥舞着沉重的战斧和阔剑,在火枪队的空隙间杀出一条血路。他们与叛军陷入了最原始、最惨烈的肉搏战。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变得湿滑不堪。
就在防线陷入苦战时,乌尔夫的一部分士兵正配合着,进行着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那是两尊青铜大炮,在此时的科技条件下,它们是真正的战争巨兽,但也极其笨重。轮轴在泥泞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士兵们的肩膀被粗大的纤绳勒出了深深的血痕。
“一、二、拉!一、二、拉!”
乌尔夫亲自跑到了山坡下,推着其中一尊火炮的炮架。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在打滑,上方的流矢不时掠过,击中身边的岩石,火星四溅。
“快!只要再高五十尺!”乌尔夫大喊着。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战场就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他看到自己的火枪兵正因为枪管过热而不得不放弃远程射击,使用刺刀与冲进阵地的叛军拼命。
他知道,如果大炮不能按时咆哮,这道防线就会彻底崩塌。
就在福卡斯的防御体系勉强维持平衡时,叛军阵营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撼天动地的欢呼声,那声音如同雷鸣,盖过了火枪的爆裂和伤者的哀嚎。
“斯科莱鲁!斯科莱鲁!战神之子!”
在叛军的阵型核心,一面绘着罗马鹰的巨大军旗缓缓升起。在那旗下,一名身材魁梧、甲胄鲜明的将领策马而出。
那是斯科莱鲁。他没有待在安全的后方指挥,而是亲自披挂上阵,来到了进攻的最前线。他身上那套精钢打造的胸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手中的长枪斜指苍穹,整个人透出一股无可匹敌的霸气。
“我的勇士们!”斯科莱鲁粗犷的声音,几乎传遍了半个战场,“福卡斯老了!他只能躲在烟雾后面,靠那些会冒烟的玩具保命!看看那座山头,他在害怕我们的冲锋!随我冲过去,砍下他的脑袋,荣耀属于你们!”
主帅的带头冲锋,对士气的提升是毁灭性的。
原本因为火枪打击而产生畏惧的叛军,在看到斯科莱鲁的身影后,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疯狂的兴奋剂。他们不再躲避,不再迟疑,而是发疯似地狂吼着,紧随在斯科莱鲁的铁骑之后,发起了新一轮的排山倒海般的攻势。
“为了统帅!杀!”
叛军的势头瞬间暴涨,他们不顾一切地冲击着雇佣兵的盾墙。斯科莱鲁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瞬间挑翻了两名阻拦他的重装甲士,他的战马所过之处,防线崩裂,血肉横飞。
从山头往下看,乌尔夫的眼角剧烈跳动。
斯科莱鲁的加入让战局发生了质变。那道由雇佣兵和私兵组成的防线,在斯科莱鲁亲自率领的精锐骑兵冲击下,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弧形凹陷,随时可能断裂。
“乌尔夫,叛军冲进第二道防线了!”一名满脸是血的副官冲到乌尔夫面前。
乌尔夫猛地转头看向火炮,最后一尊大炮终于被拽到了预定的平台上,炮兵们正发疯一般地调整角度,清理炮膛。
“别管瞄准了!填装炮弹!”乌尔夫一把推开炮手,亲自夺过火把,“瞄准山脚下人群最密的地方!”
而此时,在战场的另一侧,福卡斯也已经拔出了他的老长剑,他身边的亲卫队已经悉数上阵。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远方那个纵横捭阖的身影——斯科莱鲁。
“想要我的命吗,你这个废物?”福卡斯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狠辣,“那就看是你先冲破这血肉丛林,还是我的先撕碎你的狂傲。”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一边是斯科莱鲁率领的、士气达到巅峰的叛军洪流,正势如破竹地摧毁一切阻碍。
一边是山头上乌尔夫终于对准下方的黑洞洞的炮口,火星在引线上欢快地跳跃。
那是火药文明与古典勇武之间,最后的一场殊死搏斗。
那是钢铁与意志的最终碰撞。
斯科莱鲁的长枪已经染成了暗红色,他能感觉到福卡斯的帅旗就在不远处,只要再往前突进五十步,他的精锐铁骑就能彻底踩平那座中军帐。
“全军冲锋!”他发出了最后的号令。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山头上突然传来了一声足以让大地颤抖的轰鸣。
“开火——!!!”
乌尔夫的声音被巨响淹没,第一尊大炮喷出了长达数米的火舌,紧接着是第二尊。沉重的炮弹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从高空呼啸而下,目标直指那面金色的统帅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