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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节、三段击(1 / 1)

安东觉得自己的脸颊已经快要和冰冷的泥土融为一体了。

他趴在公牛谷的一处浅浅的斜坡后,四周满是腐烂的枯草和带着铁锈味的积水。在他身侧,是一千名同样沉默、同样趴在泥泞中的火枪新军士兵。为了彻底掩盖火器的金属反光,他们外面都套着一件肮脏的、深褐色的粗麻布罩衫。

在安东的视野前方,是两万名混乱不堪的“乌合之众”。

那是福卡斯找来的雇佣兵、贪婪的小领主私兵,以及那些神情麻木的拜占庭三线守备队。从后方看去,这些人的阵型歪歪扭扭,旗帜凌乱地插在土堆上,甚至能听见有些佣兵头领在为了谁该多拿那一斗燕麦而高声叫骂。

这种混乱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连安东有时候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混进了一群流民当中。

“安东……”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是他的副手,此时正蜷缩在几袋用来掩护的燕麦袋后面,手心里满是汗水。

“闭嘴。”安东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冰,“握紧你的武器,记住操场上的每一个动作,哪怕天塌下来,你的手也不能抖。”

安东感受到大地在颤抖。

那不是地震,而是数以万计的马蹄踩踏在松软土地上产生的共振。这种震动由远及近,起初像是某种闷雷,随后演变成了一种足以撕裂耳膜的轰鸣。安东微微抬起头,透过前方乱糟糟的佣兵人群缝隙,他看到了那股黑色的“洪水”。

斯科莱鲁的重骑兵,出动了。

那是安东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景象。

数千名披挂着全副鳞甲的重装骑兵,在开阔地上排成了五层厚重的横队,马匹被蒙上了双眼,只顾着在统帅的哨音下疯狂加速。当这些钢铁巨兽奔跑起来时,它们面前的所有空气仿佛都被排空了,只剩下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为了巴西利斯!”

“杀光那些乞丐!”

叛军的怒吼声排山倒海。

安东亲眼看着那些挡在最前面的色雷斯雇佣兵在一瞬间崩解。这些平日里在酒馆里吹嘘自己杀人如麻的悍匪,在面对真正的钢铁洪流时,表现得脆弱得如同秋天的麦秆。

“噗嗤!咔嚓!”

那是肉体被长矛贯穿、骨骼被马蹄踩碎的声音。

一名躲闪不及的领主私兵被战马直接撞飞到了半空中,他在空中打着转,破碎的内脏混合着鲜血如雨般落下。重骑兵的冲锋像是一柄巨大的镰刀,在福卡斯那杂乱的阵地中犁出了一道道腥红的沟壑。

雇佣兵们被打得节节败退,他们疯狂地向后挤,甚至有人为了逃命而将手中的长枪捅向了身后的友军。

“他们要冲过来了!”安东身边的士兵呼吸变得急促,手指不自觉地抠进了泥土里。

安东死死盯着前方,他看到福卡斯正站在一处高地上,那位统帅手中的紫旗正疯狂地舞动。

那是信号。

“所有人,准备!”安东在心里默念着,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身旁火枪的扳机上。

就在叛军重骑兵以为即将彻底贯穿整条阵线,甚至已经开始发出胜利的狂笑时,异变陡生。

“全军,向两侧后撤!撤!”

福卡斯那如同苍鹰咆哮般的口令传遍了战场。

原本那些正在溃退、看起来已经陷入混乱的雇佣兵和私兵们,仿佛在一瞬间接到了某种神谕。他们并没有继续向后方冲击自家的主阵,而是像两扇巨大的铁门,从中央突然向左右两翼迅速地划开。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且高难度的战场机动,需要指挥官对每一个大队有着绝对的掌控力。

斯科莱鲁的重骑兵冲得太快了,他们那巨大的动能让他们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转向。他们顺着这股“敞开的门户”,惯性地冲向了战场的中心。

在这些溃逃部队的身后,露出的不是预想中慌乱的皇帝近卫军。

而是一道绵延数里、由粗壮的尖锐圆木组成的木栅栏阵型。

这些木栅栏错落有致,像是大地上突然长出的獠牙,刚好卡在重骑兵冲锋的最前沿。马匹在看到这些尖刺的瞬间,本能地发出了惊恐的嘶鸣,拼命地想要止步,导致整个骑兵横队发生了剧烈的推搡和碰撞。

而就在这些木栅栏的背后,三百名火枪新军,已经在乌尔夫的亲自带领下,整齐划一地站立了起来。

安东猛地掀开了身上的麻布罩衫。

那一刻,乌尔夫的新军如同深海的波涛,在烟尘弥漫的战场上显得如此突兀且肃杀。

他看见乌尔夫大人正站在阵型的正中央,乌尔夫并没有像福卡斯那样穿着华丽的铠甲,他只是一身利落的毛皮大氅,手中平端着一支特制的长火枪,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群即将进屠宰场的牲口。

“全体都有。”

乌尔夫的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第一列,举枪!”

安东作为第一排的指挥官,猛地将枪托抵住肩膀,准星对准了前方不到五十步、由于撞击木栅栏而陷入混乱的叛军重骑兵,他甚至能看到对方骑士眼中那从狂喜转为极度恐惧的瞳孔。

“开火!”

“砰!!!”

三百支火枪在同一瞬间喷射出了耀眼的火舌。

整片公牛谷仿佛被一个巨大的雷霆击中了,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硫磺的味道充满了安东的鼻腔。

那是超越了时代、超越了魔法、超越了勇武的力量。

在五十步的距离上,这些铅弹带起的动能足以击穿拜占庭工匠引以为傲的所有重甲。

安东亲眼看到前方那一排叛军骑兵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了一巴掌。那些穿着厚重鳞甲的战士,胸口瞬间绽放出血雾,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离了马背。马匹在哀鸣,铅弹打进马头的声音如同熟透的西瓜落地。

“第一列下蹲!装填!”安东嘶吼着。

第一排士兵迅速跪下,他们动作机械且精准,拨开药池、倾倒火药、塞入通条。这种动作他们已经在操场上重复了上万次,即使在此时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也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节奏感。

“第二列,举枪——!射击!”

“砰!”

第二波钢铁风暴再次席卷而过。

斯科莱鲁的骑兵彻底懵了,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武器,没有箭矢的轨迹,没有投石的阴影,只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死神的点名。那些原本试图越过木栅栏的勇士,现在连同他们的战马一起,堆叠成了一座血腥的山丘,成了后方同僚的阻碍。

“第三列,举枪!射击!”

“砰!”

三段击的恐怖之处在于其连绵不断的火力网,当第三排倾泻完弹药时,安东的第一排已经完成了装填,重新站了起来。

“第一列,预备!射击!”

斯科莱鲁在远处的坡顶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原本傲慢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中的佩剑不自觉地颤抖着。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他最精锐的重骑兵——那些横扫亚细亚、能让整个帝国颤抖的铁流,在那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蓝色“农奴”面前,像麦子一样成排地倒下。

没有任何战术能应对这种打击,只要冲锋的人数还不足以填满对方弹药装填的空隙,这就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送死。

“那是什么……那是火吗?那是雷鸣吗?”一名叛军将领声音发颤地问道。

而在战场上,安东已经感觉不到恐惧了。

他沉浸在那种有节奏的杀戮中,举枪、瞄准、击发、下蹲。

每一次枪托的后座力撞击在肩膀上,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他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骑士,在火药的真理面前,和地上的烂泥没有任何区别。

“看到了吗,卢瑟!”乌尔夫在硝烟中大喊,他的侧脸被火光映照得如同魔神,“这就是我说的,铁砧已经接住了重锤,而现在,我们要把重锤砸碎!”

卢瑟挥舞着战斧,护卫在新军的侧翼,这个维京猛汉此时眼中也充满了惊骇与狂热,他看着那些不断被铅弹撕裂的骑兵,发出一声震天的狂啸。

“乌尔夫!你是个疯子!你把战争变成了收割麦子!”

木栅栏前,尸体积叠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鲜血流进了公牛谷干涸的渠道里,汇成了一条温热的溪流。

斯科莱鲁的先头骑兵已经彻底崩溃了,那些还活着的马匹由于受惊,开始疯狂地向后践踏自家的阵型。恐慌如同野火般在叛军中蔓延。

安东再次举起枪,他眯起眼睛,通过那漆黑的准星,看向了远处那个正处于呆滞中的叛军军旗。

“大人说得对。”安东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真理的厚度,确实取决于它能刺入血肉几分。”

三段击的轰鸣声依然在山谷中回荡,每一响,都像是为这个旧时代敲响的一声丧钟。公牛谷的泥土,在这一刻,被火药彻底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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