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牛谷的清晨,雾气尚未完全散去,一种近乎病态的寂静笼罩着整片荒原。草叶上的露珠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在微弱的晨光下闪烁着灰蒙蒙的亮光。
突然,地平线的尽头响起了一串急促且轻快的蹄声。
那是碎裂宁静的第一个音符。
一名背负着箭箙、头戴皮帽的突厥骑兵,如同一道划破灰幕的闪电,出现在了乌尔夫等人的视线边缘。他骑着一匹体型矫健的小亚细亚马,腰间挂着弯刀,手中横握着一张装饰着骨片的复合弓。他在距离拜占庭平叛军方阵约莫两百步的地方勒住了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在这空旷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骑兵并未立刻进攻,而是傲慢地策马绕行,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支看起来略显“寒酸”的帝国军队。
紧接着,在那个孤寂身影的后方,地平线被切开了。
“轰隆隆。”
沉闷的雷鸣声从大地深处传来,那是数万只马蹄同时扣击地面的共振,先是一道黑色的细线,随后迅速扩张、蔓延,最终演变成一股足以遮天蔽日的黑色潮水。
斯科莱鲁的叛军,出现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压迫感,数以千计的重装骑兵披挂着鳞甲,马匹的胸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亚美利亚的步兵方阵如同移动的石林,密密麻麻的长矛尖林立在空中。而在这些正规军的空隙中,还有无数由地方领主资助的私兵和那些杀气腾腾的异族雇佣军。
黑色的军旗,绘着雄狮与利剑,如同一片浓重的阴云,正缓缓向公牛谷中心压来。
巴达斯·斯科莱鲁被一众身着华丽铠甲的将领簇拥在核心。他骑着那匹着名的纯血阿拉伯战马,微微扬起下巴,透过头盔的格栅,冷漠且傲慢地打量着前方的对手。
在他眼中,福卡斯所率领的这支所谓“平叛大军”,简直是一出拙劣的滑稽戏。
那些旗帜五颜六色,代表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佣兵团和心怀鬼胎的小领主,它们在风中毫无章法地飘动,根本没有帝国精锐那种整齐划一的威严。
前方是一群穿着破烂皮甲、手持杂色盾牌的色雷斯雇佣兵,侧翼是一些看起来连路都走不稳的领主私兵,甚至还能看到少量穿着旧式帝国军服、眼神闪躲的三线地方部队。
相比于他身后那支横扫亚细亚的铁军,眼前的阵线显得单薄且脆弱。
“看看吧。”斯科莱鲁转头对身边的将领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负,“这就是巴希尔最后的底牌,福卡斯竟然以为靠着这些从泥潭里挖出来的砂石,就能挡住我的滔天洪水?”
他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这种防堤,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只需要我的骑兵一个冲锋,他们就会像受惊的羊群一样,踩踏着彼此的尸体向后溃逃。福卡斯想在这公牛谷埋葬我?不,他只是为自己选好了一块不错的墓地。”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斯科莱鲁并没有急于发动总攻,他需要确认福卡斯的阵型中是否隐藏着什么阴险的陷阱。
他抬了抬手,身旁的一名传令官吹响了凄厉的角号。
一支约有五百人的突厥轻骑兵呼啸而出。这些被称为“草原幽灵”的战士,并不追求正面碰撞,他们成散兵阵型向着福卡斯的军阵发起了冲刺。
“吼!”
突厥骑兵们发出怪异的呼喝声,在距离军阵百步远的地方突然变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就在策马并行的那一瞬间,他们侧过身子,手中的复合弓如同满月般拉开。
“崩!崩!崩!”
密集的弦响声连成一片,无数支箭镞在空中划出致命的抛物线,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成群的蝗虫,直扑向福卡斯的前沿阵地。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也是最古老的战场试探。如果守军在这个时候乱了阵脚,或者过早地暴露了远程火力的位置,那么接下来的重骑兵冲锋将会直接锁定胜局。
面对如雨点般落下的箭矢,福卡斯的军阵表现出了一种令人意外的沉稳。
“立盾!”
一声苍老且浑厚的断喝在阵地前沿响起。
站在最前列的,是那些原本被斯科莱鲁视为“杂牌”的帝国正规军,虽然他们只有少量人马,但此刻却展现出了老牌帝国军队最后的尊严。
“砰!砰!砰!”
沉重的铜边长方盾被重重地砸进泥土里,士兵们迅速缩起肩膀,将身体藏在巨大的盾牌之后,相邻的盾牌互相重叠,缝隙间插进短剑,瞬间在阵地前方构筑起了一道闪耀着古铜色光芒的“长城”。
箭矢撞击在铜皮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火星四射。大多数箭镞被坚硬的盾面弹开,或是无力地钉在木质背衬里,除了带起几声闷哼,并未造成实质性的骚乱。
“弓弩手,准备还击!”
福卡斯站在一处土坡上,眯起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那些在阵前横行无忌的突厥轻骑。他知道,斯科莱鲁在看他,在那双傲慢的眼睛后面,正在计算着他的耐心。
“射——!”
随着旗语挥动,盾墙的缝隙中突然探出了无数漆黑的弩机和长弓。
“嗡——!”
不同于突厥人那种轻盈的箭雨,拜占庭弩手的齐射更显沉重且精准,弩矢带着巨大的动能,瞬间贯穿了那些轻骑兵单薄的皮甲。
几名正得意洋洋策马炫耀的突厥骑兵被直接带离了马背,鲜血溅在枯黄的草叶上,凄惨的落马声终于压过了挑衅的欢呼。
远处的地平线上,斯科莱鲁看着那道稳如磐石的盾墙,原本轻蔑的眼神中微微多了一丝审慎。
他看着那些士兵在箭雨下岿然不动的姿态,微微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
“福卡斯……你果然还没把帝国军人的那点荣耀丢进酒桶里。这道盾墙,倒是有点当年我们在克里特岛并肩作战时的影子。”
然而,那丝审慎转瞬即逝。
斯科莱鲁重新握紧了马缰,目光移向了盾墙后方那些看起来杂乱无章的雇佣兵和领主私兵。
“但那又如何?仅凭这一千名老兵组成的盾墙,救不了你。你身后那些‘砂石’会在第一轮冲锋中崩解。在这个时代,单凭荣耀是挡不住我的。福卡斯,你是个旧时代的残党,而我会用这股洪水,把你和那个腐朽的帝国一起冲进历史的灰堆。”
他确信,福卡斯已经拿出了他最精锐的部分来撑场面,而剩下的部分,不过是用来填坑的肉泥。
在斯科莱鲁和福卡斯的隔空博弈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华丽的盾墙和嚣张的轻骑兵身上。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那道宽阔的盾墙后方,在那些看起来灰头土脸、穿着不合身罩衫的“农奴兵”中间,隐藏着一种完全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杀机。
乌尔夫趴在一处隆起的土垄后,怀里抱着他的剑,他并没有去看那场华丽的箭矢交换,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斯科莱鲁那黑压压的重骑兵主力上。
安东和他的新军士兵们,此时正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趴在泥泞里。为了掩护身后的两尊大炮,他们甚至在身上覆盖了枯草和破烂的麻袋。
尽管士兵们小心翼翼,但微风中依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味。
与周围那些正因为恐惧而小声祈祷的雇佣兵不同,新军士兵们的手异常稳健,他们已经完成了药池的检查,只等那道改变命运的旗语升起。
卢瑟蹲在乌尔夫身边,他手中的战斧已经涂满了防止反光的油脂,他看着前方那道逐渐被突厥骑兵骚扰得有些不耐烦的盾墙,压低声音问道:“大人,那老家伙快撑不住了,斯科莱鲁的重骑兵已经在热身了。”
“让他等。”乌尔夫头也不回,语气冷静得像一块冰,“福卡斯的‘铁砧’才刚刚开始受热。如果不让斯科莱鲁觉得这块铁砧摇摇欲坠,他那珍贵的‘重锤’重骑兵就不会全力砸下来。”
乌尔夫闭上眼睛,感受着地面的震动。
公牛谷的风,突然变得猛烈起来。
突厥骑兵在抛射了几轮箭雨、留下几十具尸体后,意兴阑珊地退回了主阵。
原本嘈杂的战场,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绝望的死寂。
斯科莱鲁缓缓拔出了他那柄红宝石装饰的长剑,剑尖斜指苍穹。他身后的数万将士,在这一瞬间整齐划一地发出了沉闷的怒吼,那种声音像是从大地的裂缝中挤出来的,带着摧毁一切的意志。
“为了巴西利斯(巴西琉斯)!”
“为了斯科莱鲁!”
在震天的呐喊声中,叛军的主力方阵开始缓缓向前推进,那股“洪水”,终于失去了耐心,准备将面前这道“砂石防堤”彻底踏平。
福卡斯在土坡上站直了身体,他看了一眼乌尔夫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嘴角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来吧,我的老朋友。”他轻声说道,“让我们看看,是你这股‘洪水’更硬,还是我的‘铁砧’更沉。”
公牛谷的大地,开始了剧烈的颤抖,决战的齿轮,在鲜血与尘埃中,终于咬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