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如丧钟般在东哈马尔的断崖上回荡,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将这座濒临崩溃的领地彻底碾碎。
三天前的那个深夜,火光吞噬了粮仓,那不仅仅是物资的毁灭,更是东哈马尔人心防线的终结。
那场大火将最后一点过冬的希望化为了灰烬与苦涩的焦烟,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濒死的霉味。瓦格斯带人从火场中抢出的那点陈麦,即便精打细算,也不足以支撑领地内两千人在凛冬中活过三天。
这种饥饿带来的焦灼,就像瘟疫一样在领地内蔓延。
大厅内,死寂与贪婪在发酵
领主大厅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敞开着,寒风裹着雪沫卷入室内。安格坐在高台的木椅上,原本精致的羊毛长裙已被粗布束腰取代,那双灰色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
她能感觉到台下那些人的目光有的恐惧,有的绝望,而更多的,则是那种被饥饿逼出来的、充满敌意的审视。
“这就是我们的女领主吗?”
一声轻佻的嗤笑打破了压抑的宁静。大酋长哈康大喇喇地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桌侧首,他那双混浊的眼里闪烁着猫戏老鼠般的恶毒光芒。
他轻轻弹了弹手指,灰色的烟尘从他的皮甲缝隙中飘落,那是昨夜仓库大火留下的痕迹。
“安格夫人,仓库的灰烬凉透了吗?”哈康站起身,肥硕的身躯投下一道沉重的阴影,他故意提高嗓音,让大厅内每一个自耕农和战士都听得清清楚楚。
“看看你的臣民吧,他们眼里的光已经灭了。没有粮食,没有援军,连那个所谓的‘远征英雄’乌尔夫,恐怕现在也只是一具泡在海峡里的浮尸。”
大厅内传来一阵低沉的骚动,那些平日里对领主忠心耿耿的农夫们,此刻一个个低垂着头,双手因为极度的贫困而剧烈颤抖。
“闭嘴,哈康!”瓦格斯踏前一步,手中那柄巨斧沉重地撞击在石板地上,火星四溅,他那只眼中透着如困兽般的狰狞,“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舌头钉在城墙上喂海鸟!”
“哦,屠夫生气了?”哈康不屑地大笑,他身后的几十名亲卫齐刷刷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刀,大厅里的气氛瞬间从暗流涌动变成了剑拔弩张,“瓦格斯,你这把斧头砍得了探子,砍得完这领地里几千张等着吃饭的嘴吗?”
“他说得对,瓦格斯大人。”
一个苍老却颤抖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那是村庄的长老,他一向忠心耿耿,但是他不能在严冬当中冒险饿死冻死自己的族人。
“夫人,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昨天,码头那边的孩子们已经开始煮皮革汤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会死得毫无尊严。求您……求您准许哈康大酋长接手防务吧,至少,他的仓库里有肉。”
“叛徒!”一名留守的年轻战士刚想拔剑,却被安格挥手制止了。
安格缓缓起身,她按着那柄卢恩短剑,目光如刀般掠过大厅内的每一个人,她看到了失望,看到了动摇,看到了一个领地在绝望中不可逆转的溃散。
“你们以为,哈康的肉是免费的吗?”安格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一旦他踏进我们的内部,东哈马尔的基石就会被彻底掏空。你们会成为奴隶,你们的女人会被拉去酒馆当做玩物,你们的后代甚至连握起斧头的资格都没有。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活着?”
“那是未来的事,夫人!我们现在就要吃饭!”人群中传来一声粗鲁的吼叫。
“没错,安格。”哈康趁机煽风点火,他缓步走到台阶下,那张丑陋的脸上挤出一个伪善的笑,“跟着一个只会给你画饼的死人,不如跟着一个能让你吃饱饭的活人。只要你把东哈马尔的权杖交出来,这城堡里的黄金,还有未来春季码头的收益,我可以分你一半。如何?”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瓦格斯紧紧握着斧柄,他的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等着安格的命令,只要她一句话,他哪怕是战死,也要拉上这群蛀虫垫背。
安格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枚兽骨项链,那是乌尔夫临行前留下的唯一信物。
“哈康,你想要这权杖,对吗?”
安格终于开口了,她从腰间解下那柄刻满卢恩符文的短剑,随手将其拍在了桌面上。清脆的碰撞声让大厅内瞬间死寂。
“但我给你的,只有这个。”
她缓缓走到哈康面前,目光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如极北冰原般死寂的疯狂。
“三天后,如果我不能解决粮食的问题,我会亲手打开城堡大门,把这块土地、这些黄金、以及我这条命,全都交给你。”
“但在这三天里,”安格猛地凑近哈康,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腥气,“任何一个试图在领地内传播恐慌、煽动叛乱的杂碎,只要被瓦格斯的斧头抓到,我会让他们体验到什么叫真正的‘北欧刑罚’,不是割喉,而是把他们的内脏一点点掏出来,挂在码头的风旗上,让寒风把他们吹成风干的肉,直到他们看到乌尔夫的舰队归来!”
哈康被安格那双灰色的眸子盯得脊背发凉,那里面透出的狠厉,竟让他产生了一种仿佛面对真正维京战神的错觉。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好,三天!老子就在这城堡里等着。若是三天后你耍花招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三天后,我们会有决断的。”安格冷冷回应。
随着哈康带着亲卫愤然离去,大厅里只剩下一群不知所措的领民。安格颓然坐回椅上,那种濒临崩溃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她知道,这三天是她在向诸神借命。
大厅外,暴风雪依旧在疯狂咆哮,仿佛要将这一段疯狂的赌局彻底掩盖。而在那漫长的风雪尽头,几艘并未挂起帆影的巨舰,正如同沉默的幽灵,顶着肆虐的狂潮,向着这座正在绝望中崩塌的堡垒,悄无声息地破浪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