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狄奥多西城墙在战火与浓烟中已经看不出了原本的大理石色泽,斑驳的城砖上挂满了干涸的血渍与暗红色的碎肉。
“推上去!不许退!谁敢后退,全家贬为奴隶!”
城墙下方,福卡斯金甲按剑,鹰隼般的双眼在战火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念。随着他冰冷的军令,克里特军团的重步兵们顶着巨大的橡木方盾,抬着数十具长达五丈的云梯,踩着同伴血肉模糊的尸体,再度向着那座号称坚不可摧的铁壁发起了第十四次强攻。
“轰!咚!”
三架由数十头公牛拖曳的巨型攻城槌狠狠地撞击在圣罗马诺门上,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神圣之城的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颤抖。
城墙之上,年轻的巴希尔二世皇帝早已褪去了平日里优雅的紫衣长袍。他套着一件多处染血的精钢胸甲,披头散发,亲手举着一柄拜占庭长弓,将一名刚刚爬上女墙的叛军百夫长一箭射穿了面门。
“帝国的公民们!神圣之城的圣母在注视着我们!”巴希尔二世的嗓音早已因为咆哮而变得沙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跳动着嗜血的狠辣,“福卡斯要洗劫你们的家园,玷污你们的妻女!把那些希腊火全倒下去!烧死这帮安纳托利亚的叛贼!”
疯狂的平民、破落的元老院议员私兵,在死亡的威胁和皇帝亲临一线的激励下,爆发出了疯狂。成桶成桶的希腊火顺着城墙倾泻而下,绿色的黏稠火焰在暴风中狂卷,将云梯和攀爬的士兵瞬间化为了一支支哀嚎的火炬。
两方彻底陷入了惨烈至极的僵局。
福卡斯的八万大军虽然野战无双,但在这种纯粹依靠人命去填的攻城消耗战中,东方军团的精锐正在以每天数百人的速度被无情蒸发。而城内的守军也已到了强弩之末,粮仓见底,武器折断,双方就像是两头已经咬穿了对方喉咙的巨兽,谁也无法松口,只能拼谁先流尽最后一滴血。
就在马尔马拉海的夕阳将整座战场染成一片凄绝的血红色时,金角湾外围一直处于对峙状态的海面上,突然传出了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号角声。
“呜——!呜——!”
那不是拜占庭海军高亢的铜号,而是带着北欧维京蛮荒气息、用牛角制成的号角吹响。
原本正在城墙上下疯狂厮杀的双方士兵,听到这充满北方气息的号角声,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刹那的迟滞。无数双满是血汗与惊恐的眼睛,纷纷越过残破的女墙和飞舞的流矢,向着黑海的方向望去。
只见散去的硝烟与海雾之中,一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舰队正踩着血色的夕阳,破浪而来。
那是整整三十艘柯克船与改造过的维京战船。在这些巨舰的桅杆上,既没有打着皇帝的皇室双头鹰旗,也没有打着福卡斯的金色狮子旗。
高高飘扬着的,是一面黑底银边、绘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咆哮巨狼旗。
“是乌尔夫,北方的瓦兰吉人首领,乌尔夫伯爵!”
狄奥多西监察官此时正躲在城墙的箭塔里,当他看清楚那面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的巨狼旗时,整个人抖得像是在筛糠,尖细的嗓音因为恐惧而彻底变了调。
舰队在金角湾外围一字排开,动作整齐划一得犹如在沙盘上推演。随着铁锚落水激起的滔天巨浪,船舷一侧的木质挡板被整齐地放倒。
“哐当!哐当!”
一尊尊用精钢与青铜铸造、在阳光下散发着冰冷死气的野战滑膛炮与重型攻城大炮,从船舱内缓缓推出了黑洞洞的炮口。那密密麻麻的炮位,就像是死神镶嵌在巨舰侧翼的黑色眼睛,无情地对准了城墙下的福卡斯大营,也同样对准了城墙上的皇帝守军。
“登岸!”
随着领航船上乌尔夫的一声暴喝,数十艘维京长船如同一条条密集的飞蝗,蛮横地冲上了西侧的泥泞滩涂。
整整六千名身穿灰色外衣、外罩漆黑皮甲的火枪新军,在安东的指挥下,踩着整齐得如同机械般的鼓点,踏上了这片血腥的战场。他们的手中,全部端着带有最新型燧发点火装置的火枪,枪尖上长达一尺的精钢刺刀,在残阳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幽蓝色寒芒。
在这支火枪方阵的中央,四千名从奇里乞亚山谷里筛选出来的亚美尼亚重装步兵,此时已经换上了维京式的锁子甲与覆面铁头盔,他们右手提着北欧战斧,左手挽着厚实的蒙皮圆盾,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尊尊没有感情的杀人铁偶。
而在整支庞大军队的最前方,一队散发着绝对统治级威压的瓦兰吉卫队,正隐隐将一个人合围在核心。
那些维京亲卫个个身高两米开外,身上披着巨大的熊皮斗篷,大斧斜插在背后,手中的圆盾撞击出雷鸣般的响声。
乌尔夫,跨在一匹纯黑色的叙利亚战马上。他没有戴头盔,一头金色的长发在海风中狂乱地飞舞,那双如极北冰原般冰冷、深邃的蓝色眸子,缓缓扫过眼前这片蔓延了数十里的宏大战场。
在他的马蹄旁,体型如牛犊般的巨狼黑炭压低了身躯,喉咙里发出不耐烦的沉闷哼鸣,绿幽幽的狼眼死死盯着不远处惊恐万状的帝国骑兵。哈伯德则带着那条绑着绷带、眼神锐利的细长母猎犬,安静地隐匿在乌尔夫身后的阴影里。
这支一万人之众、装备了冷兵器时代从未见过的火药武器的钢铁军团,如同一柄黑色的剃刀,蛮横地插入了福卡斯与巴希尔皇帝之间,彻底将两方的战线生生截断。
战场上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原本喧嚣的打铁声、云梯上的厮杀声在这一刻全部停息,只有海浪拍击礁石的轰鸣和火枪新军那冰冷的皮靴踩踏泥泞的声音。
福卡斯站在中军帅旗下,看着那密密麻麻、已经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自己侧翼的北欧船队,额头上第一次渗出了冷汗。
“该死,乌尔夫这个野蛮人,他那四千亚美尼亚士兵又是从哪冒出来的?”福卡斯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他想到了之前奇里乞亚山谷里那个“跳崖自尽”的斯科莱鲁,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猜测,自己被这个北方的年轻人,从头到尾当成了一只替他削弱皇帝的猴子!
“乌尔夫伯爵是您在巷战里救下的恩人,他这次来,一定是来帮我们彻底攻破城墙的吧?”一名亚洲军团的将军咽了口唾沫,自我安慰道。
“闭嘴!”福卡斯怒斥一声。他看着乌尔夫那毫无波动的冰冷眼神,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狼崽子的眼里根本没有所谓的“恩情”,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利益。
而在城墙之上,巴西尔二世皇帝扶着残破的女墙,看着下方那支排开了大炮和排枪方阵的黑色军队,同样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与绝望之中。
“乌尔夫……他是来救朕的吗?朕赐给了他伯爵的特权和戒指!”巴西尔二世急切地看着身边的内侍官,声音在颤抖。
“陛下不清楚啊。那瓦兰吉人把大炮也对准了我们的圣罗马诺门。如果他开炮,这扇本就快要碎裂的铁门,撑不过三下。”
福卡斯不知道乌尔夫会帮谁。
巴西尔皇帝也不知道乌尔夫会杀谁。
这位手握火药矩阵、带着一万名百炼精钢的北方领主,此刻就站在两头巨兽中间,他只要勾一勾手指,大炮的一声轰鸣,就能让其中一方彻底万劫不复。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在马尔马拉海的尽头沉没,黑暗开始笼罩这座神圣之城。
乌尔夫在马上缓缓举起了那柄缠绕着皮革带子的阔剑,剑锋在夜幕降临的刹那,闪烁出一抹令人窒息的幽蓝寒芒。整整一万名火枪手与维京狂战士,随着他的动作,同时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