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加推开简陋木屋的窗户,一股混杂着湿润泥土、新鲜锯末和远处高炉淡淡硫磺味的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将那件虽然干净但已有些磨损的羊绒披肩裹紧了些。窗外,晨雾尚未散去,在这片被乌尔夫命名为乌尔夫之口的领地上,新的一天已在嘈杂中拉开序幕。
奥尔加跨出房门时,必须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这里的路面尚未铺上石砖,几场雨过后,到处是深浅不一的泥坑。
领地的建设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快,虽然乌尔夫每天都在谈论他的“宏伟蓝图”,但映入奥尔加眼帘的,依然是一片初见规模的庞大工地。
大批涌入的逃奴和流民正在老兵的指挥下,砍伐附近的林木,搭建最基础的木板房,那些房屋整齐却低矮,像是一排排等待长大的卫兵。
只有南面那一侧堆起了半人高的石基,大片的空地上堆放着开采出来的石料,工匠们挥汗如雨。那是领地最核心也最混乱的地方,几座简易的高炉日夜喷吐着烟火,铁锤击打砧板的声音律动得如同这片土地的心跳。
奥尔加走向行政用的石屋,那是领地里唯一算得上“体面”的建筑,她今天的任务是核对那一长串的物资清单:面粉、粗盐、生铁、还有安东尼奥船上卸下来的橄榄油。
这些琐碎而枯燥的工作,曾经是她最厌恶的。可现在,每当她在羊皮纸上勾掉一项物资,看到领地的储备又厚实了一分,心中竟会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正走着,奥尔加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在不远处的试验场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风中,乌尔夫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亚麻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线条虬结、布满汗水的双臂,他正亲自指挥着几个劳力调整一门新铸造的大炮炮位。
“再往左三刻度,卢瑟,检查底座的受力点。”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奥尔加站在树荫下,远远地望着他。
在她的记忆里,君士坦丁堡的贵族们总是精致的、虚伪的,他们穿着最华丽的丝绸,谈论着最空的哲学,私底下却在腐烂。而乌尔夫不同,他像是一块刚从地底掘出来的矿石,粗砺、坚硬,却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他不仅用武力保卫了她,更在这片荒原上,凭空变出了一座能够庇护数千人的港湾。
‘他就像古希腊传说中的开国之王。’奥尔加在心里默默地想,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种崇拜在心中发酵,生出一种酸酸涩涩的、却又带着丝丝甜意的暧昧。她偶尔会幻想,如果这片领地真的建成了,他坐上领主的宝座,而她……
“奥尔加小姐,看得很入神呢。”
一个带着戏谑、略显沙哑的女性声音,像是一根针,瞬间扎破了奥尔加彩虹色的梦。
奥尔加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莉娜正斜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旁,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下来的草芯。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束身衣,那颜色在灰蒙蒙的工地上显得格外刺眼,领口开得比奥尔加见过最放荡的宫廷女官还要低。
“莉娜小姐。”奥尔加迅速收敛了神色,拿出了贵族小姐该有的端庄,“你不去打理你的‘夜莺’,在这里做什么?”
“我的姑娘们已经散进去了,她们比士兵更懂得怎么发现秘密。”莉娜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慵懒的韵律,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在奥尔加脸上打转,“倒是奥尔加小姐,您刚才看大人的眼神,啧啧,像极了我在店里见过的那些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
“你,休得胡言!”奥尔加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也高了几分。
她厌恶莉娜,不仅仅是因为对方那不堪的出身,在奥尔加的道德观念里,妓女是堕落的象征。更重要的是,莉娜身上有一种她完全不具备的特质,那是一种带着敌意的侵略性。
这个女人看乌尔夫的眼神,从来不避讳,那是成熟女性对优秀雄性的觊觎,直白且老练。
“我是胡言吗?”莉娜轻笑着绕到奥尔加身后,在她耳边吐气如兰,“小姐,您这副身子骨,就像是温室里的百合花。大人他是个在血海里打滚的野兽,他需要的是能在他受伤时帮他缝补伤口、能在他疲惫时陪他买醉的伙伴。而您除了写写画画,能接得住他的野心吗?”
奥尔加攥紧了手中的账册,指关节微微发白:“大人需要的,是能让他领地长治久安的秩序,那些肮脏的、背阴处的小手段,终究上不了台面。”
“是啊,上不了台面。”莉娜绕回她面前,挑了挑眉,眼神中闪过一丝促狭,“可男人往往最喜欢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您看,大人现在回头了。”
奥尔加下意识地朝试验场看去。果然,乌尔夫听到了这里的争执声,正转过头,朝她们挥了挥手。
“去啊,小姐。”莉娜掩嘴娇笑,“去问问你的英雄,今天晚上是想听你的财务报表,还是想喝我亲手酿的烈酒?”
奥尔加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迈步走向乌尔夫。
“大人。”她走到乌尔夫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专业。
“奥尔加,你来得正好。”乌尔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随手接过卢瑟递来的水壶大喝了一口。
一滴水顺着他的下巴流进敞开的领口,奥尔加赶紧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要命。
“安东尼奥留下的那批橄榄油,我已经分门别类登记好了。”奥尔加把账册递过去,“另外,逃奴的安置房还缺五十个石匠,我想问问您的意见?”
“这些你看着办就好。”乌尔夫爽朗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宽大的掌心透出的热度,透过衣物传到奥尔加肩上,让她半边身子都有些酥麻,“奥尔加,如果没有你,这些数字能把我这颗脑袋给炸了,你才是我的好帮手。”
“好帮手”。
这三个字让奥尔加刚刚降温的脸庞再次升温,在她的家乡,这个词有着极强的暗示意味。她悄悄抬眼看乌尔夫,发现他似乎只是随口一夸,正专注地看着远处的大炮。
这让她感到一阵失落,又有一丝庆幸。
“喂!大人!我也有一份报表要给您呢!”
远处的莉娜大声呼喊着,扭动着腰肢跑了过来。她在路过奥尔加时,故意轻轻撞了一下奥尔加的肩膀。
奥尔加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就见莉娜已经熟稔地挽住了乌尔夫的另一只胳膊,半边身子都贴了上去,撒娇道:“大人,那些新来的流民里,有几个不安分的,我已经让姐妹们‘安抚’好了,您是不是该奖赏我点什么?”
乌尔夫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试图抽出胳膊,但在面对莉娜这种混迹江湖的厚脸皮时,他显得有些笨拙:“奖赏,肯定有奖赏。那个……奥尔加还在呢。”
莉娜转过头,看着奥尔加那气得发青、又因为害羞而通红的小脸,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兴味。
“哎呀,奥尔加小姐怎么脸红成这样?是不是这里的火炉太热了?”莉娜伸出手指,虚晃着在奥尔加的脸颊旁划过,“还是说,我说中了什么心事?”
“我、我只是在思考领地的赤字问题!”奥尔加急促地丢下一句话,抱着账册,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落荒而逃。
回到行政石屋的奥尔加,坐在桌旁,久久不能平静。
桌上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映照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她想起莉娜的话,想起乌尔夫那宽厚的手掌,想起这片泥泞却生机勃勃的土地。
她不得不承认,莉娜说得对,在这片混乱、危险、却又充满机遇的土地上,她引以为傲的贵族礼仪和单纯的忠诚,确实显得有些苍白。
可她不想退缩。
奥尔加拿起笔,在羊皮纸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乌尔夫”的名字,然后又迅速地用墨水将其涂掉。
‘我不需要像莉娜那样风情万种,’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但我会成为这片领地的脊梁。我会用我的方式,站在他的身边。’
而在领地的另一头,莉娜正坐在简陋的酒馆里,看着奥尔加落荒而逃的方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单纯的小公主,真是太好玩了。”莉娜抹掉嘴角的酒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是只有经历过地狱的人,在看到天堂般的纯真时,才会有的羡慕与嫉妒交织的目光。
窗外,铁锤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劳工们粗野的歌声和晚归鸟雀的鸣叫。
领地的一天结束了,而有些东西,正在这片被汗水和泥泞滋润的土地里,悄悄地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