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的影子在海平线上彻底消失时,安东尼奥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栗。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赌徒将最后一枚金币推上赌桌后的亢奋。
黑海的浪潮比爱琴海更为狂暴,深色的海水拍打着“玛利亚号”略显陈旧的船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安东尼奥紧紧握着舵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身后,货仓里装满了君士坦丁堡最顶级的橄榄油和精盐,那是他家族最后的血汗。
“主人,我们要去的地方真的有金子吗?”老水手长走上前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
“那里没有现成的金子,老伙计。”安东尼奥盯着北方阴云密布的天空,“但那里有比金子更珍贵的东西,一个不打算把我们勒死的领主。”
航行了整整两天,当船员们的士气在枯燥中即将耗尽时,了望哨上响起了凄厉而惊喜的喊声。
“看!前面有灯火!那是码头吗?”
安东尼奥抢过单筒望远镜。在清晨散去的薄雾中,一幅令他永生难忘的画面缓缓展开。
他预想中可能只是一个用木桩和烂泥堆砌的野蛮人营地,但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展现出惊人组织力的城镇雏形。
在码头边缘,安东尼奥看到了一些巨大的木制起重机,正利用复杂的滑轮组将沉重的铁矿石从内陆运来的板车上卸下。
不远处的山坡上,有数座烟囱正吐着黑烟,那烟直冲天空。
“上帝啊,他们这是把地狱搬入人间了吗?”安东尼奥喃喃自语。
当“玛利亚号”缓缓靠向那座名为“新港”的码头时,安东尼奥已经习惯性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那是准备给港口税务官、驻军首领以及任何一个可能找麻烦的小吏的贿赂。
然而,迎接他的并不是贪婪的胖官员。
一队穿着整齐皮甲的瓦兰吉士兵守在岸边,带头的是一个贵族小姐打扮的女人,她的手里拿着一块木质的长板,上面夹着厚厚的羊皮纸。
“欢迎来到乌尔夫伯爵的港口,远方来的商人。”奥尔加的声音平淡而清晰,用的是流利的希腊语,“我是这里的港口事务官。请报上你的船名、所属行会以及货物种类。”
安东尼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钱袋递了过去,压低声音说:“小姐,这是一点小意思,我的货物里有一些上好的橄榄油,想请您……”
奥尔加看了看钱袋,又看了看安东尼奥,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微笑,但她并没有伸手去接。
“在这里,贿赂是重罪。如果你想处理掉你的橄榄油,待会儿去那边的‘贸易大厅’登记,自然会有商队来竞价。”奥尔加指了指不远处一座木石建筑,“伯爵大人说过,这里不收靠岸税,不收人头税,前三年的交易税全免。但如果你敢在申报单上撒谎,或者试图夹带违禁品,你的船就会变成码头的基石。”
安东尼奥僵在了原地。在君士坦丁堡,这种拒绝贿赂的官员只存在于圣徒传记里,他收回钱袋,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里的领主,要的不是钱,而是秩序。
安东尼奥和他的水手被带到了一个临时安置点,这里干净、整洁,甚至还有热腾腾的燕麦粥供应。
在安置点的一角,几名看似平庸的妇女正忙着分发毯子,其中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眼神灵动的女人莉娜,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安东尼奥的船员。
“那两个人在发抖。”莉娜站在阴影处,对身边一个年轻的“夜莺”低声说道,“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虚。去,给他们送两碗加了‘料’的暖身酒,看看他们到底是哪家的家奴。”
半个小时后,在酒精和一种轻微致幻药物的作用下,两名混在“玛利亚号”水手中的间谍被揪了出来。他们并不是安东尼奥的人,而是君士坦丁堡某个大贵族安插的死士,任务是在港口纵火。
当卢瑟带着士兵把这两个面如死灰的家伙拖走时,安东尼奥正坐在温暖的会客室里。
“安东尼奥先生,你不必担心。”
房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气场威严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华丽的贵族礼服,而是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黑皮革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简朴的短斧。
乌尔夫。
安东尼奥赶紧起身行礼:“伯爵大人,我为我的船员中混入了这种卑鄙之徒感到羞愧。”
“不,这说明你的船很有价值。”乌尔夫大马金刀地坐下,示意安东尼奥也坐,“我听说你带了食盐和橄榄油?这些东西在北方是硬通货,我全要了。我会用我领地里最好的木材和硝制过的皮草来交换。按照君士坦丁堡的市场价,你这一趟回去,利润至少在五倍以上。”
安东尼奥的心跳漏了一拍。“五倍,伯爵大人,您真的不需要我缴纳任何……”
“我说过,免税就是免税。”乌尔夫打断了他,目光深邃,“但我有一个条件。”
乌尔夫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码头上一片忙碌的景象。
“你要回君士坦丁堡,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回去。”乌尔夫转过头,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你要告诉行会的那些老狐狸,你在北方遇到了一个疯子领主。告诉他们,这里有最廉价的商品,有不收税的港口,还有最安全的贸易环境。”
安东尼奥明白了,乌尔夫是在利用他。
他要做一个活生生的标杆,当他带着满载而归的财富回到那个充满压榨和勒索的皇城时,那些犹豫不决的商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向北方。
“我会为您宣传的,大人。不仅仅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我们这些想活命的人。”安东尼奥深深地鞠了一躬。
为了庆祝第一艘来自君士坦丁堡的贸易船成功对接,乌尔夫在当晚举办了一场宴会。
这次宴会比迎接莉娜的那次要正式得多,奥尔加穿着她压箱底的丝绒长裙,接待了安东尼奥。
“伯爵大人,您这里是不是还有其他商品?”安东尼奥在酒宴间隙,借着酒劲轻声说道,“我在码头看到了那些巨大的管子,那是武器吗?”
乌尔夫端着酒杯,眼神玩味:“那是守卫财富的锁头。如果没有这些‘锁头’,免税港就是一个笑话。”
安东尼奥心中一惊,连忙举起酒杯,假装喝酒掩盖神情。
而在宴会的角落里,莉娜走到了乌尔夫身边,附耳低语:“大人,审出来了。那两个间谍是皇廷财政副大臣的人,看来,君士坦丁堡的那些大人物已经坐不住了。”
乌尔夫冷笑一声,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坐不住好啊。他们越是急躁,就越会犯错。莉娜,让‘夜莺’们准备好。随着商船而来的,不仅有金币,还有更多的毒牙。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毒牙一根根拔掉,然后塞进他们自己的喉咙里。”
三天后,当朝阳升起,“玛利亚号”再次解开了缆绳。
这一次,船身在水中沉得更深了,货仓里不再是轻飘飘的食盐,而是沉甸甸的、被加工过的标准长条的优质木材,以及一箱箱散发着原始气息的极品兽皮。
安东尼奥站在甲板上,回头望着越来越小的码头。
在那里,高炉的烟囱依然在喷吐着黑烟,雷霆声在远方的山谷回荡,他知道,自己带回去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一个足以震动整个东罗马帝国的消息。
“全速前进!”安东尼奥大声下令,“目标,君士坦丁堡!我们要让那些老家伙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贸易!”
而在领主府的高台上,乌尔夫看着渐行渐远的商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第一步走通了。”他低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