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岬的清晨,最后一抹残雾像是不愿散去的幽灵,缠绕在黑色的礁石与密集的橡木林之间。
当巴尔达斯率领的五百名联军踏上这片领地的边界时,整片山谷回荡着嘈杂的马蹄声与铁甲摩擦的沙沙声。这支军队确实雄壮,五百人的队列在狭窄的林间小径上拉得极长,阳光偶尔穿透云层,打在那一排排锋利的长矛尖上,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
然而,当巴尔达斯勒住战马,看向前方那道唯一的山口时,他却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瞧瞧,这就是咱们那位‘黑海伯爵’的全部家当?”巴尔达斯用马鞭指着前方,笑得几乎直不起腰,“三十个?还是四十个?他居然想靠这么几个北方蛮子,挡住我五个中队的冲锋?”
在山口最狭窄的位置,乌尔夫的维京战士们确实显得有些单薄。不到三十名身穿黑色锁子甲、披着熊皮披风的汉子,正肩并肩地站成两排。他们手中的圆形木盾紧紧相扣,构成了一道暗红色的“铁边墙”。每个人的头盔下,都露出了一双如冰川般冷漠且死寂的眼睛,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波动。
乌尔夫依旧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手里拎着那个装满烈酒的皮囊,甚至连大斧都只是随手靠在膝盖旁。
“巴尔达斯,你还是太鲁莽了。”一旁的考曼勋爵勒紧缰绳,眼神凝重地注视着那道微缩的盾墙,“这些北方人不是你领地里的农奴。他们在英格兰、在法兰克、在隘口都证明过一件事,只要给他们一尺宽的立足之地,他们就能把那里变成绞肉机。”
“姐夫,你被那晚的黑影吓破胆了。”巴尔达斯不屑地撇了撇嘴,“在平原上,重骑兵确实怕这种死硬的阵型。但这里是林缘,他们背后就是悬崖,他们退无可退,尼克塔斯。”
绰号“秃鹫”的雇佣兵队长催马向前,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狞笑。
“在,大人。”
“带上你的兄弟,去把那面墙给我拆了。”巴尔达斯豪气干云地挥了挥手,“我不需要活口,我只要那堆盾牌后面的脑袋。每拿回一颗,我赏你十个银币。”
尼克塔斯并没有像巴尔达斯那样盲目冲锋。作为一个在巴尔干半岛混迹了二十年的雇佣兵,他深知“瓦兰吉人”这个词背后的血腥含义。
他举起手,示意身后的一百名雇佣兵停下,这些人成分复杂,有退役的拜占庭散兵,有破落的斯拉夫猎人,还有些是从地中海东岸流浪过来的刀客,他们不信神,只信钱,而这让他们在战斗中异常冷静且阴毒。
“弩手,上弦!”尼克塔斯低声喝令。
二十名手持轻便十字弩的雇佣兵迅速出列,他们单膝跪地,动作娴熟地利用脚蹬为弩机上弦。这种武器在密林作战中比长弓更有威胁,平射的穿透力足以在五十步内贯穿普通的木盾。
“射!”
“崩——嗡!”
几十支带着倒钩的劲箭划破雾气,发出了如毒蛇吐信般的丝丝声。
然而,那道红色的盾墙动都没动,就在箭矢即将临身的刹那,原本平铺的盾牌阵猛地向上翻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夺!夺!夺!”
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维京圆盾上蒙着的厚实牛皮和边缘的铁箍完美地抵消了箭矢的力量。除了一两支跳弹划破了后排战士的披风,这轮齐射没能带走任何一条生命。
“这就是你们的礼仪?”盾墙中心,卢瑟那如闷雷般的嗓音响彻山谷,“如果是这样,那你们还是回家抱女人吧!”
尼克塔斯吐了一口唾沫,冷冷地下令:“重装步兵,交替掩护!三段突刺!”
雇佣兵们开始了冲锋。
与正规军那种排山倒海的压迫感不同,尼克塔斯的部下散得更开,他们三人一组,手里拿着圆盾和锯齿短剑,像是一群从阴影里窜出来的鬣狗,这种战术专门对付笨重的方阵,只要有一组人能切入盾墙的缝隙,整个防御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
“嘿哈!”
第一批雇佣兵撞上了盾墙。
“砰!!”
木材与金属的撞击声震得两旁的树叶纷纷落下,一名雇佣兵敏捷地低头,试图用手中的小圆盾格开对方的防御,右手的短剑如毒蛇出洞,直取一名维京战士的脚踝。
这是职业雇佣兵的阴招,先废掉你的机动性。
然而,他面对的是莱夫。
莱夫并没有收缩盾牌,而是猛地向前踏出一大步,整个人的重心压在盾牌上,生生将那名雇佣兵撞得倒退了两步。几乎在同一时刻,莱夫右手的轻型手斧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盾牌边缘,斜着向下劈砍。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名雇佣兵的肩膀连同锁骨被整齐地劈开,鲜血瞬间喷溅在红色的木盾上。
“保持距离!用长武器!”尼克塔斯在后方大喊。
几名手持钩镰枪和长柄破甲锤的重装雇佣兵挤到了前排,他们利用武器的长度优势,疯狂地钩拽维京人的盾牌边缘。只要盾墙露出一丝缝隙,后方的弩手就会毫不犹豫地射出冷箭。
一名维京战士的盾牌由于被两个钩镰死死拉住,左侧露出了一个半掌宽的缺口。
“死吧!”一名雇佣兵惊叫着递出短剑。
但下一秒,一柄硕大的丹麦大斧从盾墙后方如黑龙出渊般横扫而过。
那是卢瑟,他根本不需要盾牌,他整个人就是武器。那柄足有六尺长的重斧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不仅劈断了那柄刺来的短剑,还将两名持钩镰枪的雇佣兵连人带甲直接拦腰斩断。
大厅般的山口内,内脏与鲜血的腥味瞬间盖过了草木的清香。
战斗陷入了最惨烈的胶着状态。
巴尔达斯在后方看得目瞪口呆,他原本以为只要一次冲锋,那几十个人就会被淹没。但现在,他看到的是那道红色的堤坝在黑色的浪潮中岿然不动,每当有一名维京战士受伤退后,后排的人会立刻补位,动作流畅得如同精密运转的磨盘。
“这些人……他们不累吗?”巴尔达斯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们不是不累,他们是在享受。”考曼勋爵紧紧抓着马鞍,指着战场中心,“看那个带头的汉子,他在笑。”
卢瑟确实在笑,他那只独眼里闪烁着癫狂的光,浑身被敌人的鲜血染红,就像是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阿修罗,他每一斧头落下,必然带起一片断肢残臂。
而雇佣兵们也不愧是职业杀手,他们发现正面强攻无效,开始利用人数优势试图攀爬两旁的岩壁,从上方投掷石块和短矛。
一名拜占庭老兵老帕罗斯,正带着几个农兵躲在掩体后,拼命用长弓压制那些攀爬者。
“伯爵,他们要过来了。”老帕罗斯对着乌尔夫大喊。
乌尔夫依旧坐在岩石上,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向面前的战场,而是越过交战的双方,死死地盯着巴尔达斯身后的那片密林。
“别急,帕罗斯。”乌尔夫饮下一口烈酒,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悸,“才死了一百个人,这宴会还没到高潮呢。”
尼克塔斯的心在滴血。
不到半个时辰,他最精锐的三十个兄弟已经变成了地上的烂肉,而对方那道该死的盾墙,虽然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崩溃。
他发现维京人的打法极其诡异,他们不追求大面积的杀伤,而是像烧热的小刀切黄油般丝滑精准,两个维京战士会共用一面圆盾,一人负责防御,另一人专门从盾牌下方或上方突刺,这种极其省力且高效的配合,让雇佣兵们那种单打独斗的狠辣变得毫无用武之地。
“撤回来!重整队列!”尼克塔斯咆哮着下令。
他不敢再拼下去了,他是来赚钱的,不是来灭族的,如果把家底都拼光了,巴尔达斯那个贪婪的小人绝对不会多给一个子儿。
雇佣兵们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一地的尸体。
战场中央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重重的喘息声和鲜血滴落在泥地上的声音。
维京战士们没有追击,他们迅速调整呼吸,换下破损的盾牌,重新结成了那个令人绝望的阵型。
巴尔达斯策马来到尼克塔斯面前,愤怒地咆哮着:“你这懦夫!为什么停下?他们已经没力气了!再冲一次就能杀光他们!”
尼克塔斯冷冷地看了巴尔达斯一眼,抹掉脸上的血渍:“大人,你要是觉得简单,可以让你那些穿着华丽盔甲的私兵上去试试。我的兄弟们是人,不是劈柴的斧头。”
“你……”巴尔达斯语塞,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四百名私兵。
那些士兵虽然人数众多,但在亲眼目睹了刚才那场惨绝人寰的肉搏后,每个人的腿都在微微发抖。他们只是农奴转变的私兵,平日里欺负下百姓还行,面对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北方狂战士,他们的勇气正在随着雾气一起消散。
就在巴尔达斯准备亲自督战的时候,乌尔夫终于站了起来。
他丢掉了手中的皮囊,拿起了那柄刻有卢恩文字的长柄大斧。他穿过盾墙,独自一人走到了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巴尔达斯,酒我喝完了。”
乌尔夫的声音不大,却在山谷间激荡起阵阵回音。
“你刚才说,这世上没有重锤砸不开的坚果。”乌尔夫露出一个酷烈的微笑,他指了指脚下这片被鲜血染黑的土地,“但我这颗坚果里,装的不是果肉,而是诸神的雷霆。”
他抬起手,对着后方的崖壁打了一个响亮的长哨。
“既然你们觉得人数能决定一切,那我就教教你们,什么叫作——‘时代的代差’。”
巴尔达斯愣住了,他完全听不懂什么叫“代差”,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一股凉气从脊梁骨直冲脑门。
他看到乌尔夫转过身,对着那群残存的雇佣兵和战栗的私兵,露出了一种怜悯且残忍的神情。
“莱夫,告诉他们。在火药面前,所有的勇敢和人数,都不过是昂贵的肥料。”
下一刻,躲在战壕里的西格德猛地吹响了那只沉闷的号角。
那是死神的序曲,也是这场原本势均力敌的冷兵器博弈,彻底走向毁灭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