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多瑙河支流上的薄雾时,乌尔夫的长船已经悄然靠向了南岸的一处乱石滩。
“把龙首包起来,动静小点。”乌尔夫站在船头,指挥着莱夫将一块满是油污的亚麻布缠在那尊狰狞的木雕龙头上。在北欧人的习俗中,进入友善领地或寻求交易时,遮盖龙首是为了不惊扰当地的土地神灵,而在这里,乌尔夫有着更现实的考量,他不想在还没见到指挥官之前,就被守军当成纯粹的掠夺者直接一波弩箭射翻。
维京汉子们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顺从地照做了,他们擦拭着盾牌上的泥水,将战斧挂回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奥尔加小姐,接下来的戏份,你才是主角。”乌尔夫转过头,看向正由玛尔塔搀扶着站起来的奥尔加。
经过一夜的江风,奥尔加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她已经换上了那件压在箱底的丝绸长裙。虽然裙摆有些褶皱,但在这种荒郊野外,那抹精致的紫色与金线刺绣依旧散发着令人无法直视的贵气。
“我明白,乌尔夫首领。我会告诉他们,我们是遭遇了保加利亚人劫掠的罗斯贵族,由你这支瓦兰吉卫队护送前往君士坦丁堡投亲。”奥尔加微微颔首,礼仪无懈可击,仿佛她此刻不是在一条满是鱼腥味的木船上,而是在基辅的宫廷里。
“瓦兰吉卫队?”卢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名字听着倒是比‘北地海盗’响亮不少。”
“在拜占庭人眼里,我们本质上没区别,但名字决定了他们是先动嘴还是先动弩机。”乌尔夫正了正腰间的皮带,眼神示意莱夫把那个保加利亚士兵拎起来。
那个士兵由于失血和惊吓,此刻像一滩烂泥般瘫在甲板上。他的伤口被玛尔塔处理得很好,暂时没有恶化的迹象,只是看向乌尔夫的眼神里充满了看恶魔般的恐惧。
众人弃船上岸,沿着河岸的高坡向上攀爬。大约半个时辰后,一座由灰白色岩石砌成的修道院出现在视线尽头。它矗立在半山腰,虽然规模不大,但地势险要,是俯瞰河道与通往索菲亚大道的重要支点。
正如乌尔夫所料,修道院的塔楼上不仅有修士,还站着几个穿着暗红色罩衫的拜占庭哨兵。
“站住!野蛮人!”
随着一声尖锐的希腊语呵斥,几名手持长矛、背着圆盾的拜占庭巡逻兵从林间闪出。他们动作整齐,身上的鳞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种职业军人的肃穆感与维京人的狂野形成了鲜明对比。
对方显然被这支奇怪的组合惊呆了,一群武装到牙齿、眼神凶悍的北欧巨汉,护卫着两位气质高贵的女性,中间还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保加利亚人。
“告诉他们,这里有一位来自北方基辅的贵族小姐,她有重要的情况要面见马其顿军区的最高指挥官。”乌尔夫对玛尔塔低声下令,同时他故意按住了腰间的剑柄,展现出一种虽然我寻求交流,但随时准备杀人的姿态。
玛尔塔挺起胸膛,用流利的、带着君士坦丁堡口音的希腊语高声回应。这种口音让那几名拜占庭士兵面面相觑,疑虑瞬间消散了大半,在帝国,口音往往意味着身份。
修道院的院子里,气氛紧张得几乎能擦出火花。
一名拜占庭百夫长带着十几名甲胄齐全的重步兵,将乌尔夫一行人围在中心。这名百夫长年约四十,脸上有一道深刻的刀疤,那是与保加利亚人多年厮杀留下的勋章。他叫尼基弗鲁斯,是马其顿军区前锋营的一名基层军官。
“罗斯人的贵族?”尼基弗鲁斯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奥尔加,最后目光落在了乌尔夫身上,“还有一群瓦兰吉雇佣兵?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战场后方,我很难不怀疑你们是保加利亚人的间谍。”
“百夫长大人,如果我是间谍,我绝不会带着一个快死的保加利亚禁卫军来你的营地。”乌尔夫冷笑一声,他示意莱夫将那名士兵丢在尼基弗鲁斯脚下。
尼基弗鲁斯的目光在看到士兵靴子上的金箔扣环和领口的麦穗纹路时,瞳孔骤然收缩。
“禁卫骑兵?”他蹲下身,粗鲁地掰开士兵的眼皮看了看,又搜了搜对方。
很快,尼基弗鲁斯从士兵紧贴胸口的内衬里,翻出了一块用蜡密封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些复杂的保加利亚文字和一枚简易的沙皇印章。
乌尔夫心中一动,他原本只是推断这人身份不凡,却没想到对方身上竟然带着实物凭证。看来,那场埋伏的规模和重要性,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这上面写了什么?”尼基弗鲁斯低声咒骂了一句,他虽然能听懂几句敌方的脏话,却看不懂保加利亚的行军密语。
“上面写着,‘莫契隘口,三日为期,见烟而起’。”乌尔夫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事实上,他并不认识那些字,但他根据历史走向和之前的战术推演,给出了一个最符合逻辑的解释。
“莫契隘口?”尼基弗鲁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那正是大部队计划通过的地方,如果那里有埋伏,而先头部队已经进山。
“百夫长,你现在的指挥官是谁?利奥·美利森努斯?还是普罗斯尼克?”乌尔夫报出了几个他从奥尔加那里了解过的拜占庭将领名字,这让尼基弗鲁斯彻底放下了最后的戒备。
能随口说出马其顿军区高级将领名字的蛮子,绝对不是一般的流浪汉。
“是阿德里安大人在负责前锋。跟我来,野蛮人,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可能会得到金币。但如果你敢耍诈,我会把你钉在修道院的十字架上。”尼基弗鲁斯挥了挥手,示意士兵们收起武器。
乌尔夫转头看向卢瑟和莱夫,两人的手依然紧紧握在武器上,肌肉紧绷。
“放松点,兄弟们。”乌尔夫用诺斯语轻声说道,“我们已经敲开了地狱的大门,现在,咱们得进去看看这门后面到底有没有金子。”
就在众人准备启程前往前线大营时,那个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的保加利亚士兵,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乌尔夫,眼中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狂热与嘲讽的色彩。他用力抓住了乌尔夫的靴子,从喉咙里挤出一串混浊的声音。
“玛尔塔,他说了什么?”乌尔夫皱起眉头。
玛尔塔凑近听了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颤抖着站起身,看向乌尔夫:
“他说……他说,埋伏已经开始了。而那个木牌,根本不是什么命令……那是献给上帝的祭品标记。所有带走这块木牌的人,都将被……‘瞎眼的群狼’撕碎。”
“瞎眼的群狼?”尼基弗鲁斯也听到了这个词,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猛地转头看向索菲亚的方向。
乌尔夫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拜占庭与保加利亚的战争史中,有一个极其着名的惨烈桥段,巴西尔二世在后期俘虏了数万保加利亚人,并将他们全部弄瞎,每百人留一个独眼带路。而现在,由于蝴蝶效应或是时间点的重合,保加利亚人似乎正在用某种类似的残忍方式进行回击。
“不,这不是撤退,这是献祭。”乌尔夫猛地意识到,刚才那个士兵的身份可能不是侦察兵,而是萨穆埃尔故意丢给他们的“病毒”。
“百夫长!别碰那块木牌!”
乌尔夫猛地撞向尼基弗鲁斯,但已经迟了。
尼基弗鲁斯发出一声惨叫,只见他刚才拿过木牌的手掌心,不知何时被木牌缝隙里弹出的细小毒针刺中,伤口处瞬间泛起了一层诡异的乌青色。
“该死!保加利亚人的巫术!”周围的拜占庭士兵惊叫起来。
在这个科技落后的时代,剧毒和陷阱往往被赋予了超自然的色彩。
尼基弗鲁斯倒在地上抽搐,而那名保加利亚士兵发出一声惨笑,竟然直接咬碎了自己的舌头,鲜血喷涌而出,气绝身亡。
“乌尔夫,这下怎么办?”卢瑟拔出了战斧,看向周围乱作一团的拜占庭士兵。
乌尔夫看着地上死去的士兵和痛苦挣扎的百夫长,大脑飞速旋转。现在走,他们会背上“刺杀百夫长”的罪名被全军追杀,如果留下,他必须立刻接管这局势。
“莱夫,去拿我的小刀,把他的手掌心整块剜掉!玛尔塔,用最浓的烈酒烧红针头!”
乌尔夫一步跨出,直接踩在尼基弗鲁斯的胸口稳住他的身体,他对着周围惊慌失措的拜占庭士兵大声怒吼。
“都给老子闭嘴!我是你们皇帝未来的瓦兰吉近卫!想让他活命的,就按我说的做!现在,阿德里安的大营在哪里?带路,保加利亚人的主力根本不在索菲亚,他们就在这片林子里。”
在这混乱的修道院中,乌尔夫那充满野性的咆哮压制了一切。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寻求赏识的穿越者,而是这群迷途士兵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真正的豪赌,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