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的春日,风中依然带着马尔马拉海的咸湿。大皇宫的玛格瑙拉大厅内,金色的马赛克在穹顶透下的阳光中熠熠生辉,然而这片神圣的辉煌之下,却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愤怒与焦虑。
“陛下!这不仅是对法律的践踏,这是对整个帝国根基的公然挑衅!”
元老院资深成员狄奥根尼伯爵挥动着他那宽大的、绣着紫边的长袍袖子,由于过度激动,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末日将至的惊恐。
“那个叫乌尔夫的瓦良格野种,他竟然敢软禁格里芬和达尔克,那是帝国亲封的伯爵和子爵,他不仅没收了他们的财产,竟然还敢把那些祖传的土地全部拿走”另一名元老猛地拍击着大理石扶手,唾沫横飞,“如果每一个立了点战功的雇佣兵都能随意处分贵族的地产,那么明天,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不是也要换个主人?”
元老们群情激愤,在他们眼中,乌尔夫在黑海北岸的所作所为,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长矛,直接刺穿了他们维持了数百年的“贵族特权”。
对他们而言,博格等人的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土地的不可侵犯性”,如果乌尔夫的行为被默许,那么这种危险的火种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最终烧毁君士坦丁堡那些大地主们的金库。
“陛下,您必须下令,让禁卫军出动,把那个逆贼的首级带回来!还有,必须立刻恢复博格家族对领地的统治!”
喧闹声此起彼伏,元老们像是一群发现领地被入侵的秃鹫,在皇权的宝座前疯狂地拍打着翅膀。
在这一片嘈杂的声浪中心,巴西尔二世正静静地坐在他那冰冷的黄金宝座上。
他没有穿着那些繁复的、用于接见外国使节的盛装,而是一袭紫色的紧身战袍,他那双深邃、阴沉得如同深海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阶下这群疯狂表演的元老。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就那样坐着,任由那些咒骂和指责淹没自己,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嘲弄。
等到那群元老们骂累了、吵干了嗓子,大厅里渐渐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时,巴西尔二世才缓缓抬起头。
“说完了?”
皇帝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沙哑,却让原本叫嚣得最凶的狄奥根尼伯爵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巴西尔二世站起身,在大理石阶梯上踱了两步,随后用一种近乎家常的口吻,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那么,朕想请问诸位,如果朕现在撤回乌尔夫,谁去替朕抵御北方的保加利亚人?”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浇灭了元老们所有的狂热。
“保加利亚的萨穆埃尔已经穿过了巴尔干隘口,他的铁蹄正在蹂躏帝国的色雷斯。”皇帝停下脚步,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每一个元老的脸,“如果你们愿意捐出家产,组织私人军队去前线堵住那个缺口,或者你们中有人愿意披上甲胄,亲自去和保加利亚人谈谈法律与土地的归属。”
巴西尔二世冷笑一声,重新坐回宝座:
“只要有人敢站出来,朕今天就下诏,把乌尔夫剁碎了喂狗。如何?”
大厅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元老们面面相觑,原本那副慷慨激昂的样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尴尬”的畏缩。他们很清楚,比起遥远的黑海领主,近在咫尺的保加利亚人才是真正的噩梦,而他们,绝不会为了几个“倒霉的同僚”去前线卖命。
“散会。”
巴西尔二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群苍蝇。
散会后的元老们并未各回府邸,而是三五成群地穿过弯曲的街道,最终聚集在狄奥根尼伯爵那座隐秘且奢华的郊外庄园里。
“皇帝疯了,他在偏袒那个蛮子。”一名年轻的元老愤怒地摔碎了手中的水晶酒杯,“他这是想借乌尔夫的手,试探我们的底线。”
“他不是在试探,他是在明抢。”狄奥根尼伯爵脸色阴沉地坐在首位,“如果没有我们这些大家族的支持,他的帝国就是一座空中楼阁。既然他打算卸磨杀驴,那我们也该找找自己的‘刀’了。”
就在这时,大厅厚重的橡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带着铁锈与风尘的气息涌入室内,打破了那些昂贵香料制造的温软。
一名身材魁梧、脸上一道刀疤从额角贯穿至下颚的男子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华丽的丝绸,而是披着一件沾满尘土的灰色斗篷,腰间挂着一柄造型厚重的阔剑。
巴达斯·斯科莱鲁这位小亚细亚的军事枭雄,曾多次为帝国立下汗马功劳,却因皇权的排挤而长期蛰伏,他的出现,让在座的所有元老都屏住了呼吸。
“诸位,在阳光下讨不到的公道,看来只能在月光下拿回来了。”
斯科莱鲁大步走到桌前,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那种扑面而来的杀气让周围的文臣们感到一阵寒意。
“巴达斯大人,您怎么回帝都了?”狄奥根尼伯爵颤声问道。
“因为我听到了诸位的哭声。”斯科莱鲁嘲弄地看了一眼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巴西尔想要的是一个只有他意志的帝国,他支持乌尔夫,就是在告诉你们,你们的地、你们的权、你们的钱,只要他想,随时可以给任何一个野蛮人。今天被抄家的是博格,明天,可能就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元老们交换着恐惧的眼神,有人颤声道:“那您有什么建议?”
斯科莱鲁猛地一拍桌子,眼神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我要你们承认我为‘共主’。不是名义上的,而是要在神面前宣誓,在行动上追随。只要我执掌皇权,你们的土地、你们的特权、你们的奴隶,将永世受法律保护。”
元老们陷入了挣扎。承认斯科莱鲁,意味着要背叛现有的正统皇帝,这是一场豪赌。
“你们还在等什么?”斯科莱鲁冷笑道,“等乌尔夫的瓦良格士兵开到金角湾,还是等巴西尔的密探敲响你们的房门?我身后有小亚细亚最精锐的铁甲骑兵,只要有了你们的钱,我就能让整个帝国换一个主人。”
为了保住手中的阶级利益,为了不成为下一个博格,元老们在短暂的权衡后,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我们愿意承认您,斯科莱鲁大人。”
深夜,当斯科莱鲁离开庄园时,他身后跟着数十辆沉重的马车。
马车上堆满了元老们紧急搜刮出的黄金、白银以及大量珍贵的艺术品,这些曾经在君士坦丁堡内腐烂的财富,现在成了最致命的火药。
“大人,咱们这就回小亚细亚?”副官低声问道。
“回。”斯科莱鲁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皇宫,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告诉领地里的兄弟们,甲胄可以从仓库里拿出来了。巴西尔以为他赢了乌尔夫这盘小棋,却不知道,我已经在他的大后方摆好了将军的阵势。”
斯科莱鲁一行人星夜兼程,横渡海峡,消失在通往小亚细亚的茫茫夜色中。
而在皇宫的露台上,巴西尔二世正看着东方那片漆黑的天空,他并不知道,一场旨在夺走皇权、维护旧秩序的大叛乱,已经在黄金与阴谋的催化下,正式拉开了它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