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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节、领主之死(1 / 1)

风在旷野上疯狂地抽击,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钢鞭,抽打在博格领主那张早已被恐惧扭曲的脸上。

博格领主在马背上拼命地前倾,双手死死地抠住马鬃,他那头曾经精心打理、象征着高贵血统的金发,此刻正和着汗水、泥土与焦烟粘在额角,他那件镶嵌着金边的紫色丝绸外袍被树枝刮得一丝一缕,在风中颤抖,像是一面战败的残旗。

“快!再快点!”他发疯似地踢着马腹,马靴上的金马刺早已沾满了马腹渗出的鲜血。

他不敢回头,哪怕是一眼,在他的幻觉里,背后那一阵阵起伏的风声,都像是乌尔夫那古怪铁管喷出的雷鸣。每一声惊鸟的尖叫,都像是维京人收割人头时的狞笑,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原本围在他身边那些不可一世的重装亲卫,此刻还剩下几个。

他的马蹄踏过没过踝骨的泥沼,冲过荆棘丛生的灌木,终于,在马匹几乎要力竭毙命的前一刻,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簇黑漆漆的轮廓。

那是一座残破的村庄。

远远看去,村子里没有炊烟,只有几根烧焦的房梁斜斜地指向天空,像是死人的指骨。断壁残垣间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与灰烬,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死寂,博格此时顾不得这村庄为何透着一股不祥的熟悉感,他只想喝水,想吃肉,想躺在哪怕是干草堆上躲避那些可怕的子弹。

“唏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重重地跪倒在村口。博格狼狈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摔在坚硬、冰冷的冻土上,他挣扎着抬起头,发现身边只剩下了两名同样狼狈不堪、甲胄残破的亲卫。

“去……去把这村子里的畜生都叫出来!”博格扶着酸软的膝盖站起来,试图拍掉身上的泥土,却发现只是把泥浆抹得更匀,他下意识地挺起胸膛,试图找回那股统治者的威严,“给本领主准备热水、燕麦饼,还有新鲜的羊肉!快去!”

那两名亲卫对视了一眼,眼神中满是疲惫与绝望,但长期养成的奴性让他们还是拔出了腰间那柄满是缺口的佩剑,踢开了一座尚且完整的茅草屋大门。

“出来!领主大人驾临,敢怠慢者死!”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阴影中传来了细碎的摩擦声,几个衣衫褴褛、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干枯的身影缓缓从地窖里、断墙后挪了出来,他们像是一群活着的鬼魂,眼神浑浊而空洞,死死地盯着这三个闯入者。

博格此时坐在一块被火熏黑的石墩上,那是以前村子里磨坊的基石。他依旧摆着贵族老爷的派头,傲慢地打量着这些跪在远处的农奴。

“怎么?没听见本大人的话吗?”博格看着他们两手空空,不悦地皱起眉头,“食物呢?还是说你们想在绞刑架上过夜?”

就在这时,一名看起来异常苍老的农奴站了起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颤抖,而是微微侧过头,大着胆子向村外那条空荡荡的小路张望。

路面上除了博格那匹倒地抽搐的死马,再无他物,没有浩荡的仪仗,没有如林的旗帜,甚至连马蹄的回声都没有。

老农奴收回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球里竟然浮现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清明,他看着博格那身破烂的紫袍,又看了看亲卫手中的残剑,用一种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的声音问道:

“领主老爷……您的军队呢?您的那些随从,还有那些穿着铁甲的武士呢?”

博格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种莫名的羞辱感直冲脑门。他猛地站起身,手习惯性地摸向剑柄:“混账!你这卑贱的泥腿子敢这么跟本大人说话?我是来这里打猎的!我的大军就在后方!”

“打猎?”老农奴发出一声古怪的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打猎打得连头盔都丢了?打得马都跑死了?老爷您是不是打了败仗?”

“你死定了!”博格勃然大怒,伸手就要去扇那个老者的耳光。

“大人!不可!”一名亲卫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猛地拉住博格的手臂,低声在博格耳畔急促地说道:“大人,看周围,这村子里不对劲。他们手里拿着东西。”

博格猛地一惊,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些原本缩在阴影里的农奴,一个个都站了起来。他们手里不再是空着的,而是攥着打磨得尖锐的粪叉、沉重的木棍,甚至是生了锈的砍柴刀。

几十个人,围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圈。

博格心头一颤,那股贵族的傲慢瞬间被求生欲压了下去,他强挤出一副和蔼的嘴脸,语气也变得软绵绵的。

“啊,老人家,你误会了。我真的是在打猎时与卫队走散了。只要你给我弄点吃的,等我回到城堡,我赏赐你一整袋金币!不,两袋!我还免去你们村子三年的赋税!”

老农奴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中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免税?”老农奴喃喃自语,突然,他猛地指向博格身后那间被烧得只剩半个门框的房屋,“三年前,也是这个季节。我的儿子,因为交不出那三成额外的‘战争税’,被你的士兵当着我的面,就在那间屋子里,割开了喉咙。”

博格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的女儿,为了求你开恩,跪在你的马前,被你的战马生生踢断了脊梁。”老农奴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压抑了数千个日夜的、如同岩浆般的愤怒,“你那天骑着一匹白马,穿着同样紫色的长袍,你说抗税的贱民,连做肥料都不配。”

博格脑海中轰的一声,那些被他当作消遣的杀戮片段如走马灯般闪现,他想起来了。

这座村庄,曾经因为拒绝缴纳翻倍的税款,被他亲自带着亲卫纵火焚烧,他那天还在马背上优雅地喝着葡萄酒,看着那些在火海中翻滚的身影,对属下说:“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你……你们……”博格彻底慌了,他尖叫着对亲卫下令,“杀了他们!快杀了他们开路!”

但那两名亲卫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因为在那几十个农奴身后,更多的黑影正从废墟中走出来。这个曾经被他毁灭的村庄,此刻正从死亡中复活,向他讨要那笔欠了三年的血债。

“老爷。”老农奴举起了手中的粪叉,眼角的泪水夺眶而出,化作一声凄厉的怒吼,“今天,主开了眼!大家伙儿,为死去的亲人报仇啊!”

“杀!杀了他!”

粪叉与木棍如雨点般落下,博格那华丽的胸甲在愤怒的农奴面前脆弱如纸,他临死前最后的视线,是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泥腿子”们,那一张张扭曲、快意且带着神圣复仇感的脸。

两个小时后。

随着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与林乱的脚步声,乌尔夫率领着自己的军队冲入了村口。

卢瑟提着战斧,骂骂咧咧地跳下马:“妈的,这老狐狸跑得真快,钻进这废墟里就不见了。”

然而,当众人的视线落向村中心的小广场时,所有的喧闹都戛然而止。

夕阳的残晖照在那根原本用来悬挂领主旗帜的木桩上。此时,木桩上并没有旗帜,而是被粗暴地插进了一个血淋淋的身躯。博格领主那件紫色的残破长袍在风中飘荡,像极了一个滑稽的稻草人。

而在木桩旁边的石碾子上,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正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那双曾经充满了傲慢与算计的眼睛,此刻正无神地盯着天空,仿佛在询问这世间为何会有因果。

“嚯……”卢瑟倒吸一口冷气,难得地放低了音量,“这死法,可比被斧头劈了要惨得多。”

乌尔夫翻身下马,眉头微蹙,他原本以为还要经历一场困兽之斗,却没料到这位“高贵”的领主死得如此狼藉。

在一片废墟中,几十名农奴正静静地跪在那里,领头的老农奴满手是血,但他没有惊慌,而是对着乌尔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大人,博格死了。”老农奴抬起头,脸上满是交织的泪水与血迹,“他欠我们的命,我们刚才收回来了。”

乌尔夫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币,这是他原本准备悬赏博格项上人头的赏金。

“老人家,你杀了一个帝国的领主。”乌尔夫走到老农奴面前,将金币递了过去,“这是你们应得的赏赐,拿着它,去南边买点种子,重新盖几间屋子吧。”

老农奴看着那袋金币,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去接。他突然放声大哭,那是积压了三年的冤屈在瞬间崩塌的声音。

“大人,我们不要金子。”老农奴泣不成声,“如果不是您的军队踏碎了他的野心,借咱们一百个胆子,咱们也不敢动他一根指头。是您给我们报了仇,是您给了我们当人的机会啊!”

他跪在泥地里,身后的农奴们也纷纷跪下,哭声震天。

莉娜此时也策马赶到,她看着这些衣不蔽体的农奴,又看了看那座死寂的废墟,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柔情。

她凑到乌尔夫耳边,低声说道:“大人,博格的领地很快就会陷入混乱。这些农奴在这里守着死地,迟早会被其他的领主吞并。既然他们有种砍下博格的脑袋,那说明他们骨子里还没烂。不如把他们迁入我们的领地吧?我们需要这样的‘种子’。”

乌尔夫看着老农奴,又转头看向那尊木桩上的尸体,在这个被旧秩序统治了千年的土地上,博格的死,不仅仅是一个贵族的陨落,更是这种“恐惧统治”的瓦解。

“老人家,别哭了。”乌尔夫伸手将老农奴拉了起来,语气温和而坚定,“金子你留下。明天,我会派车队来,这座村庄不属于博格了,也不属于任何只会收税的寄生虫。如果你们愿意,我的领地里有土地,有房屋,还有能让你们握得住的武器。在那里,没人能因为交不出税就烧了你们的房子。”

老农奴呆呆地看着乌尔夫,过了好久,才再次颤抖着跪下,亲吻着乌尔夫那沾满硝烟味的靴子。

“主保佑,咱们终于有家了。”

乌尔夫重新跨上战马,最后看了一眼博格的人头,在那落日的余晖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旧世界的葬礼,而在这片焦土之上,新的秩序正随着这些农奴的希望,在硝烟中破茧而出。

“走吧,卢瑟。”乌尔夫调转马头,“这里的事情结束了,还有许多土地需要我们去拿。”

夕阳彻底落下,而黑海北岸的黎明,却在那一片废墟的哭声与笑声中,悄然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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