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黑云压在北方荒原的地平线上,仿佛一块被铅水浸透的厚重幕布,仿佛有着一场足以吞噬万物的风暴即将降临。
在乌尔夫领地的中心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皮革与汗水混合的苦涩气息。
“嗒、嗒、嗒……”
一阵急促而细碎的马蹄声打破了领地内沉闷的寂静,驻守塔楼的卫兵猛地压低身姿,握紧了腰间的横刀。他们看见了一名全身笼罩在灰色帽兜的骑士,朝着大门方向前来,急忙拦下。
骑士抬起手,手指上套着一个铁环般的戒指,守卫们看见连忙挥手让她进入。
莉娜的“夜莺”回来了。
那是一个消瘦得惊人的年轻女性,浑身被宽大的灰色斗篷包裹,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由于长时间的急行军,她的马匹已经口吐白沫,前膝一软便瘫倒在庭院里,女人敏捷地跃下马背,不顾膝盖上的擦伤,径直冲向了莉娜所在的房屋。
此刻,会议室内的长条桌上,平铺着一张边缘发卷的羊皮地图,乌尔夫正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手指轻轻摩挲着代表博格领主庄园的那个红点。
“领主大人。”莉娜推门而入,她的声音由于极度干渴而显得沙哑刺耳,“博格的军队动了,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乌尔夫抬起头,那双如同狼一般敏锐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闪过一丝寒光:“坐下说,喝口水。”
莉娜没有坐,只是接过亲卫递来的水袋猛灌了一口,随即语速飞快地汇报:“博格出动了所有的私兵,雇佣了约五百名突厥骑兵,还有一队极其特殊的拜占庭重骑兵。总人数在三千以上,这几乎是博格领内的全部家当。”
“突厥骑兵和拜占庭铁甲骑,这并不意外,博格那老狐狸一直想借君士坦丁堡的势。”乌尔夫冷静地在图纸上画下几条行军路线。
“不,领主大人,最让我们不安的是另一支队伍。”莉娜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在军队的中军位置,有一支极其隐秘的、只有十二个人的小队。他们全身包裹在黑色的皮甲里,由一名帝都来的指挥官直接统领。博格对他们毕恭毕敬,甚至连他自己的亲信都不许靠近那些马车,我们的姐妹没能看到车厢里的东西,只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像是硫磺和腐烂油脂混合的味道。那是魔鬼的气息。”
“十二个人?”
乌尔夫的手猛地僵住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前世记忆中的史料碎片如同被飓风卷起的书页,在脑海中疯狂翻动。
在公元这个时代,能让拜占庭使者视若神明、让一名领主欣喜若狂、且具备极强化学异味的“十二人小队”,他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硫磺……松脂……石油……那是‘希腊火’。”乌尔夫一字一顿地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名词,心脏不自觉地剧烈跳动起来。
“希腊火?”一旁的莱夫疑惑地皱起眉,“大人,那是传说中能在海面上燃烧的神火。博格疯了吗?他竟然能在内陆弄到这种东西?”
“拜占庭帝国绝不会轻易把这种国本武器交给地方领主,除非……”乌尔夫冷笑一声,“除非君士坦丁堡认为,我的已经威胁到了他们的统治地位,为了抹除威胁,他们不惜将这毁灭性的力量借给博格。”
乌尔夫在房间里踱步,他的靴子踩在石砖上的声音沉重而杂乱。
他很清楚,自己的火绳枪和简易火炮虽然在这个时代是降维打击,但希腊火同样是那个时代的恐怖黑科技,那种粘稠的液体一旦通过喷射器射向木质堡垒或密集的士兵阵列,它不仅无法被水熄灭,反而会随水势蔓延。
一旦被点燃,这里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焚化炉,所有的弩炮、火药桶和守军,都将在那地狱般的蓝绿色火焰中化为灰烬。
“十二个人,三架或者六架唧筒。”乌尔夫自言自语。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莉娜的眼中透出罕见的惊恐,“如果那火真的像传说中那样,连水都救不灭,我们岂不是只能坐以待毙?”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无敌的武器,只有未被发现的弱点。”乌尔夫停下脚步,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近乎偏执的斗志,“既然他们带来了火焰,那我就给他们建一座烧不掉的长城。”
乌尔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个小时,他在纸上疯狂地列举着前世关于化学防御的知识。
在这个时代,要完全防御希腊火这种原油基底的燃烧剂,常规手段几乎无效,他想到了湿润的牛皮,想到了醋,甚至想到了尿液。史料记载中,陈年尿液中的氨水成分确实能对某些原始的化学火焰起到微弱的克制作用,但那太不稳定了。
“必须找到绝对不燃的材料。”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陈年旧事。在领地北部的深山中,曾有一群采石工人在岩缝里发现过一种被称为“山中亚麻”或“萨拉曼达之毛”的神奇矿物。当地山民传说那是火蜥蜴褪下的皮,这种丝状的石头可以织成布,即便丢进火炉里焚烧,拿出来依然洁白如新,且丝毫无损。
“那就是石棉。”乌尔夫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虽然这种矿物在现代由于其致癌性被严格限制,但在古代,它是对抗喷火武器唯一的圣物。
“莉娜!”乌尔夫推开大门,声音响彻走廊,“传我领主令!立刻召集领地内所有的采石工,还有那些在山里摸爬滚打的老矿徒。我要在明天天黑前,见到那种‘火烧不坏的石头纤维’。哪怕翻遍北山的每一条岩缝,也要给我挖出来!”
“另外,”他转头看向另一名亲卫,“把领地里所有的制革匠、鞋匠都集中到工坊。把我们所有的醋、强力盐水和搜集来的旧尿液全部密封储备,我要他们连夜缝制双层浸醋牛皮护盾。”
领地这座庞大的机器开始疯狂运转。
乌尔夫深知,希腊火的弱点在于它的射程有限且需要复杂的燃料加压系统,如果能给最前线的火炮阵地覆盖一层石棉纤维制成的防护罩,再在外围披上多层浸泡了醋和明矾液的湿牛皮,就极有可能抵挡住第一波火龙的洗礼。
他亲自来到了领地内铁匠铺,这里不仅在铸造炮管,更在进行一项特殊的工程。
“大人,这种石头太脆了,很难织成大块的布。”一名老织工愁眉苦脸地指着一堆银白色的石棉纤维,这种纤维在火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不需要织成精美的布!”乌尔夫直接抓起一把石棉,混合着湿润的泥浆和动物胶,“把它和泥巴混在一起,抹在我们的木制盾牌和炮架上!只要能撑过一刻钟的焚烧,我们就赢了!”
石匠们用重锤将石棉矿石捣成细丝,妇女们则将这些丝状物与掺了明矾的粘土混合。这种原始而笨拙的“复合装甲”,成了乌尔夫最后的护身符。
与此同时,乌尔夫还设计了一种特殊的“冷却系统”,他要求士兵在堡垒的每一道射击孔下方都预备大量的干沙和泥土。
“记住!”他在军营里对那些面色凝重的军官们吼道,“如果那种液态火喷过来,千万不要用水去浇,水是它们的翅膀,用沙子,用粘土,用我们连夜赶制出来的湿醋皮去盖!只要隔绝了空气,魔鬼的火焰也会窒息!”
夜色已深,领地内被数以千计的火把照亮。
民兵们在泥泞中搬运着沉重的石板,工匠们则在要塞外墙加装厚重的生铁挡板,这些挡板被设计成45度斜角,为了弹开可能出现的重骑兵冲锋,也为了让喷射过来的希腊火液体能顺着斜面流进特意挖掘的导火沟里。
“领主大人,我们在山后发现了新的石棉矿脉,第三批‘萨拉曼达涂层’已经涂到了大炮的护盾上。”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报告。
乌尔夫点了点头,他走到一门火炮旁,轻轻抚摸着那层干结后显得有些灰白的、混合了石棉和泥浆的涂层,这种粗糙的保护层看起来并不体面,但在乌尔夫眼里,它比任何华丽的铠甲都要迷人。
“希腊火固然可怕,但它必须由人来操作。”乌尔夫凝视着远方的黑夜,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作战方案,“那十二个黑色皮甲的人,他们应该就是这支军队的心脏。只要在他们喷射火焰之前,用我的‘雷霆’击碎他们,那么博格所仰仗的神迹,就会变成他自己的葬礼烟花。”
他回过头,对着身后的战士们沉声说道:
“去告诉每一个士兵,博格以为他带回了审判我们的天火。但他忘了,我们才是这片荒原上真正玩火的人。明天,我们将把那团火,塞回他的喉咙里!”
此时,博格领主的军队正如同一条钢铁巨蟒,正缓缓向着这片土地逼近,而在乌尔夫的领地内,每一张盾牌、每一块石头、每一根石棉纤维,都在静静等待着那场毁灭性火焰的洗礼。
战争,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