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将乌尔夫那座孤零零的城墙拉出了一道长长的阴影。空气都似乎在扭动,仿佛大地本身正在痛苦地喘息,城墙之下,数千人的呼吸汇聚成一种低沉的轰鸣,那是战争最原始的节奏。
博格领主策马立于高岗之上,镶嵌黄金的马鞍在残阳下熠熠生辉,他微微眯起眼,透过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审视着这场在他看来已经进入倒计时的屠杀。
“多美啊。”他低声感叹,语气中带着一种病态的优雅。
在他的视线中,联合军队正像一台精密且庞大的磨盘,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方推进。
最前方的是那些巨大的帕维斯大盾,它们像是一道移动的木墙,遮蔽了城墙上可能射来的箭雨。盾牌后方,是帝国正规军步兵那整齐划一的方阵,阳光照在他们的鱼鳞甲上,随着脚步的起伏泛起波浪般的银光。
“看那些攻城塔,”博格转头对身边的格里芬子爵说道,“那就是乌尔夫的丧钟。他以为拆了码头、烧了民房就能阻挡我?他只是在帮我清理战场,让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是怎么死在塔顶的。”
三座巨大的攻城塔正发出沉重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数百名辅兵的推行下,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小型要塞,缓缓逼近石墙。投石车依然在周期性地咆哮,每一枚石弹砸在城墙上发出的闷响,都让博格感到一阵由衷的愉悦。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突厥轻骑兵身上,他们正在两翼飞速盘旋,不断向城墙投射箭矢。虽然这些箭矢大多被城垛挡住,但博格知道,这种持续的压力会像毒药一样侵蚀守军的意志。
“普罗科皮乌斯大人,您看。”博格指着左翼那一小队沉默的、背着铜罐的希腊火兵,“那是您带给这片荒原最耀眼的礼物。等攻城塔靠岸,等城门被撞开,我要让整座内城变成一盏照亮黑海的灯笼。”
博格心中毫无悬念,在他这位老牌贵族的眼中,战争是一场关于资源、装备与等级的精密计算。乌尔夫虽然有些古怪的武器,但面对这种跨时代的围城器械和帝国的正规军方阵,那种“小玩意儿”就像试图用针尖刺破重甲一样可笑。
“全线推进。”博格猛地挥动手中的指挥剑,眼神中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狂傲,“我要在月亮升起前,在那座塔楼里喝到今晚的庆功酒。”
与博格那居高临下的优雅不同,城墙上的莱夫正处于一个汗水、鲜血与热浪交织的地狱。
作为领地民兵的指挥官,莱夫此刻浑身被烟火熏得漆黑,他的嗓子早就在不断的嘶吼中变得沙哑,手中紧紧握着一柄满是缺口的阔剑。
“顶住!不准后退!第二排,把滚石推上去!”
莱夫一脚踹在一个因恐惧而发愣的民兵屁股上,将他踢回了防御位,在他的面前,帝国的正规军已经借着巨大的木质云梯开始了第一轮强攻。
“放!”
随着莱夫的号令,十几个民兵合力抬起一根粗壮的、钉满了铁钉的滚木,顺着城墙根狠狠砸下。
“咔嚓——!”
令人胆寒的骨裂声伴随着惨叫在城墙根爆裂开来。那根沉重的滚木像是一柄巨大的刷子,瞬间将一架云梯上的五六名士兵直接刷到了地底,鲜血溅在石墙上,冒出一丝微弱的热气。
“滚石!快!”
安东和几个同伴抬起一块足有百磅重的巨大花岗岩,脸上的青筋暴起,他们嘶吼着将其推出城垛,巨石坠落的瞬间,下方的帕维斯大盾如同纸糊的一般碎裂,一名重甲战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砸成了一摊烂泥。
然而,敌人的攻势如同退潮又涨起的潮汐,无穷无尽。
“开水!快提上来!”莱夫大喊着。
几名农妇打扮的女子在奥尔加的组织下,忍受着高温,将一桶桶正冒着滚滚白烟的沸水递到垛口,民兵们接过水桶,看也不看就向下倾倒。
那种凄厉到扭曲的哀嚎声瞬间撕裂了战场的嘈杂,沸水钻进了盔甲的缝隙,烫烂了皮肉,那些不可一世的帝国士兵惨叫着从云梯上跌落,在泥泞中翻滚哀求。
莱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那是刚才一名翻上城墙的敌人留下的。他的呼吸急促,双眼通红。他能感受到民兵们的恐惧,这些曾经的农奴和逃奴,虽然经过训练,但在这种血肉磨坊面前依然显得如此脆弱。
“莱夫大人!攻城塔靠上来了!”一名士兵指着左侧尖叫道。
莱夫转过头,只见那座黑影般的木塔已经稳稳地锁定了城墙,顶部的吊桥正在缓缓放下,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那是一股纯粹的、属于重装武力的威压。
“长矛手!结阵!”莱夫举起阔剑,挡在奥尔加所在的塔楼前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我还没死,谁也别想踏入这里一步。
而在城墙之后,内城的校场内,气氛却诡异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嘈杂声被厚实的城墙隔绝了大半,只能听到隐约的爆炸声和呐喊,卢瑟正坐在一口倒扣的酒桶上,手里拿着一张粗糙的鹿皮,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他那柄巨大的双刃战斧。
战斧的刃口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烁着幽幽的青光,那是北欧最顶级的钢铁。
在他的身边,几十名精锐的维京战士也呈现出一种令人不解的“松弛”。有人靠着墙根打着微小的鼾声,有人在低声交换着故乡的粗鄙笑话,还有人正在用短刀修剪着指甲,甚至还有两三个人在争论今天晚饭的黑面包里是不是多加了麦麸。
这是一种职业战士在生死关头前特有的宁静,他们不需要狂吼来壮胆,也不需要仪式感来催化,对于他们来说,外面的杀戮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盛宴还在后面。
“卢瑟,你说乌尔夫那两根青铜管子,真的能把那些木头架子给拆了?”一名留着火红色大胡子的维京汉子吐掉嘴里的草根,随口问道。
卢瑟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拇指试了试斧刃的锋利度,嘴角露出一丝狰狞且自信的笑意。
“乌尔夫从不说谎。他说那是雷神的锤子,那它就一定能把那些贵族的脑袋敲个粉碎。”卢瑟拿起腰间的皮囊,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任由辛辣的液体顺着胡须滴落在甲胄上。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那宽阔得惊人的肩膀,全身的关节发出串珠爆裂般的脆响。
“那些泥腿子和莱夫在墙上撑得很辛苦。”另一名战士看着城墙的方向,“咱们还不上去?”
“急什么?”卢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眼神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精芒,“乌尔夫说了,等大炮响过三轮,等敌人的第一股气儿泄了,等那些傲慢的骑士觉得已经胜券在握的时候,那才是我们去收割人头的时候。”
他重新坐回酒桶,看着手中倒映出火光的斧头,心中平静如镜。
杀人是门手艺,不能急。,他甚至在心里计算着,按照刚才箭雨的频率,博格那个蠢货现在应该已经把他的预备队往前推了五十步。
“擦快点,伙计们。”卢瑟闭上眼,像是在听一种美妙的音乐,“那两声雷鸣,就快响了。”
在这一片恐怖的松弛感中,维京战士们像是潜伏在深渊里的巨兽,耐心地等待着那个足以让整个世界崩塌的指令。
就在这时,城墙上方传来了乌尔夫那极具穿透力的咆哮:
“哈康!点火——!”
这一声,穿透了博格的傲慢,穿透了莱夫的疲惫,也穿透了卢瑟的悠闲。
博格在马上猛地一惊,他看到城墙上那几块原本盖着麻布的地方,突然喷射出两团足以刺瞎双眼的巨大火球。
莱夫感觉到脚下的石墙在剧烈震动,一股巨大的冲击波直接将他身后的几个空桶掀飞。
而卢瑟则猛地睁开眼,嘴角裂开,露出一口白牙。他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战斧,那原本松弛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如铁石。
“听到了吗?伙计们。”
卢瑟站起身,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渴望战斗的脸。
“那是给咱们开饭的铃声。拿起你们的家伙,我们要去送博格领主去见他的诸神了!”
“吼——!!!”
原本安静的校场瞬间爆发出一阵足以压过雷鸣的战吼。维京战士们如同一群从地狱释放出来的恶狼,在卢瑟的带领下,提着沉重的斧头,开始朝着那道通往修罗场的阶梯狂奔而去。
而此时,博格领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座耗资巨万的攻城塔,在那两声如神罚般的轰鸣中,竟然像被重锤砸中的瓷器一样,瞬间崩碎成了一团漫天飞舞的火海与木屑。
战争的节奏,在这一刻,被乌尔夫那咆哮的青铜管子,彻底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