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峰!你还是不是人!为了不带桐桐,你竟然……”
“淑静……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我才说了要把桐桐留在这里给你带,你都弄出这么大的事!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谁是个什么样的人,早就已经全部看透了吧!”
“是……我是不想带桐桐,但我真的没有故意让她发生这种溺水的事啊!我是她爸,亲爸,我怎么能把孩子置于这种危险之中?”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在她跟前!你去哪里了!”
“我……我接了通电话……”
“接电话用得着和她分开?陆青峰,你给我说实话,你今天带她出去玩,到底想做什么?”
“……就真的是出去转转。”
“不说?好,我现在就报警!说你想要害死自己的女儿!”
“沈淑静!你非要让我……让我面对自己丑恶的那一面吗!行,我承认!我今天带桐桐出去,就是想……想假装把孩子弄丢,吓唬吓唬你,让你留下来自己带她,或者强迫她跟你一起出国!但我这么做,并不是不爱她,我只是现在真的没多余时间和多余精力来照顾她……你知道的,我熬了这么多年,事业这才有了起色,我不想因为任何原因,耽误了现在的好时机。”
“那你就要把孩子弄丢?!陆青峰,你还是不是人!要是桐桐真的被拐走了怎么办?”
“不可能,我找了人偷偷跟着她。”
“跟着的人呢?桐桐溺水的时候,那个人呢!”
“他当时抽了根烟,分神了……”
二十年前的模糊记忆,又是溺水才醒来时,恍恍惚惚听到的。
陆朝桐也不确定这些是真的发生,还是因为现在的愤怒,自己杜撰问出来的。
一颗心失了规律地乱跳,她呼吸紊乱,电梯越过二十几楼时,耳膜也被压力顶得刺痛。
林清维快速按了当前楼层上面两层的按钮,上升终于停止。
他把陆朝桐从电梯里拉出来,又问一遍:“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振亮最大的走廊灯,只有旁边的两个小灯昏黄得亮起。
染了橙黄色的面颊终于不再苍白,陆朝桐沉了沉气,缓缓抬眼望向面前的林清维。
“既然我搬家这事和你无关,那以后我们两个还是继续无关下去吧。”
“之前我就和你说过,我有喜欢的人。现在,我们两个交往的很顺利,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辈子应该就是这样了。”
“再次谢谢你对我的肯定,但我真没有要改变选择的想法。”
意料中的直白拒绝,林清维本以为自己不会因此感到太难过,可不知是出差多日,身体疲惫导致的心理素质下降,还是她现在眉宇间萦绕的脆弱太令人心疼。
他突然好嫉妒池烨,他也好想名正言顺地拥抱她,给她温暖和依靠……
这么想着,身体不由自主向她靠近了一步。
而陆朝桐却蓦地警惕起来,就像面对天敌的小动物。
她警告他说:“我只是暂住,你却是这里的业主,你想好,如果我报警,你会不会沦为整个小区,甚至整个海宁的笑话!”
林清维微怔,直视她锐利目光的眼眸映出一丝讥笑。
她重点抓得真好。
直接跳过“我会恨你”的结果,打蛇打七寸。
确实,非要在感情和个人成就中选一样的话。
他还是会选择后者。
毕竟是三俞的表少爷,不论做什么,集团里都有一些说三道四的不服者。
而他,最想要的,则是集团所有人的尊敬和仰视。
不过也是因为这一点,他才觉得自己更适合陆朝桐,确切地说,是陆朝桐的家庭。
因为接触了陆青峰后,他发现他们就是一个世界的人。
搬家的事他是一句话都没说,可那天在画江南,陆青峰提了这件事后,他只是一个眼神,他便立刻问了他们家小区的地址,撮合之意堪比司马昭之心。
只是没想到,陆朝桐比他想象中要专一、坚定。
当他下飞机,被司机送回来的路上,在手机中看了她才发不久的那个表白更新时,他身心的疲惫感瞬间加倍。
想要冲回家去见“新邻居”的心,也变得沉重无比。
尤其是她见到他在电梯里,直接选择等下一趟的时候。
他那种痴心错付的羞耻与不甘,终于一下爆炸了。
“就这么喜欢他吗?”
本来这个问题,林清维是要宣泄着羞耻与不甘来质问她的。
但现在被她点醒,恢复了些许理智后,他的语气也跟着缓和下来。
陆朝桐想也没想,回答他:“对,喜欢、尊敬、崇拜。”
“但你爸不喜欢。”
陆朝桐脸色又泛白几分:“……”
以前这种时候,她都是可以一脸自傲,告诉问话的人“但我爸会无条件支持我的选择”,而如今,特别是对着林清维,她再也没有这么说的底气。
“那你觉得他是真喜欢你吗?”
林清维被反问,有点意外。
愣了一下,他语气淡淡地说:“他会喜欢能带给他利益,帮他实现自己目标的人。”
“……”
短短几次接触而已,他就已经看透了她爸。
而她,还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他宠着惯着的小公主。
声控灯一熄一亮,一秒钟都不到。
那双故作坚强的眸子便又目光凝滞起来。
虽然猜不到陆朝桐小时候发生的事,但林清维知道她现在已经很气陆青峰。
对此,他也只能劝慰:“商人的本性使然。”
“你也是这样的人吧。所以我们就更不合适了。”
她绕开他,伸手按了下楼的电梯。
“身边有一个这样的人就够了,再多,我怕自己被卖了都不知道。”
“小姐,一直不接电话,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吗?”
过家门而不入,陆朝桐出了小区,打了辆出租车。
现在这种情况,她再回去找池烨,肯定会被他追问原因。
所以,她上车报了胡图客栈的地址。
天南边的阴云和西边的已经连到一起,雨势越来越大,并有要打持久战的准备。
这已经是陆青峰打来的第二个电话了。
第一个是在她刚刚上车的时候,她猜应该是问她到没到家的。
而间隔了十分钟之久,再次打来,就可能是已经和林清维见过面,打来给她解释的了。
相比搬家的解释,陆朝桐更想听他告诉自己,她那段小时候的,一直埋没在记忆死角中的对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被司机催促,陆朝桐垂眼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
悬于屏幕上方的手指颤颤巍巍,可始终还是没有勇气按下接听。
陆朝桐害怕,害怕那段今天突然冒出来的记忆是真的。
害怕这些年童话一样的家庭关系,其实都是表面。
她的工作其实也是一份容易致郁的工作,因为在采访中,他们会接触到很多隐匿在阳光之下的肮脏,见识到灿烂如花外表下的丑恶灵魂。
而一直以来陆朝桐都能将那些致郁成分消化殆尽,靠得就是亲人、朋友、同事对她的爱护、宠溺、帮助。
其中作用最大的,自然就是总把“爸爸无条件支持你”这话挂在嘴上的陆青峰。
尽管她一直都认为她的父母分开后,就各自只剩下一半是属于自己的,可就算只有一半,那对陆朝桐来说,也是完全可以遮风挡雨,支撑她自信自强生活的堡垒。
像今天这种情况,她从来都没想象过,即便是在见识了最令人绝望的阴暗之后。
才歇了的手机铃声第三次响起,这次打来的不是陆青峰,是马上就要见面的胡图。
“哎,还真的接了!”
电话接通,胡图先感叹一声,然后关心地问道:“你是不是和叔叔吵架了?他说他打你电话,你一直不接。”
陆朝桐情绪低落,声音也低低浅浅的,再小一点的话,就要被窗外雨声掩盖了。
“对,我没接。”
“为什么啊?该不会是因为池烨吧?他觉得他这次救援受伤太危险了,不想你跟着他担惊受怕?”
“……”要是这样的话,她才不会和他吵,因为她知道,他是真的为了她担心。
见对面的陆朝桐不应声,胡图刚要再问,海宁上空就想起了隆隆的雷声。
就跟有妖精要出山了一样。
待滚滚雷声过去,她问:“算了,你说你在哪呢吧,我过你找你。”
“不用,在出车上,很快就到你店了。”陆朝桐顿了顿,“我可能要在你店里住一段时间。”
“想住就住啊。”
“不是几天,很可能是一个两个月,你就算我包房吧。”
胡图呸了一声:“别墅供不起你,客房我还没有?赶紧来吧,做好冷饮等你。”
“……”
忍了一路,陆朝桐都没委屈得想落泪,现在听到她这么日常的一句话,鼻头一酸,眼眶就被泪珠烫红了。
鼻音浓重,她语气带着一丝丝撒娇的痕迹:“不能喝冷的,要热的。”
几分钟后,出租车听到了客站后面的那条马路上。
而胡图,早已经打着彩虹伞站在路边等她。
“这服务怎么样?”
伞下的她摇了摇手里温热的可可,求夸道:“五星好评可以吗?”
陆朝桐红着眼圈,瘪着嘴:“一百星才够……”
是啊,女孩子之间的友谊,怎么可以只有五星?
天色阴沉叫人分不清时间。
原本以为已经十点时,陆青峰看眼墙上的时钟,竟然才刚九点。
他也算不清楚自己和沈淑静的时差,所以犹犹豫豫着,不知要不要打这通越洋电话。
电视里,广告全部播完,海宁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正式播出。
想着她以前好像说过自己能在那边看新闻,陆青峰觉得这个时间应该可以,于是下定决心,给前妻拨去电话。
果然没几秒,电话那边的人就接通了,只不过嗓音带着一点点还未清醒的睡意,应该也是刚起。
沈淑静是个性格直爽的人,有火就发,发完了就不会再折磨自己,无休无止地反刍过去种种。
所以对于陆青峰,她早已经没有爱恨的这一说。
而且在他发迹后,对女儿的照顾还算合格,没再出太多的幺蛾子。
就连和陈淳好上,他也是第一时间给陆朝桐汇报,征求了她的意见,才继续交往下去的。
当然,这事能这么顺利,主要还是因为女儿懂事。
另外,陈淳的风评确实不错,对陆朝桐也算是视如己出,掏心掏肺。
有了这种难得的后妈加分,沈淑静对陆青峰态度确实好了不少,不然她也不会在陈淳生子的时候,嘱咐陆朝桐帮自己带份礼物。
至于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对陆朝桐的态度会不会发生改变,那得往后再看。
反正,有亲妈撑腰的孩子,绝对不会吃到他们给的苦。
“这么早就找我,到底是多不得了的事?”
陆青峰心里有数,所以先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开了免提,才一五一十地缓缓道来。
结果没等他说完,大洋彼岸劈头盖面的骂声就通过一颗卫星锤击暴击在他脸上,而且还是方言。
把自诩普通话说得还不错的文森特都给听懵了。
马上越来越大,陆青峰苦着一张脸劝她:“你冷静冷静……”
“我冷静你祖宗十八代!你做的这种傻逼事,是让人能冷静下来的?”
“你忘了以前了是吗?!”
“我真不爱给你翻旧账,可你怎么就不长记性?是老年痴呆症提前了?”
“不对,真要老年痴呆症了,你就不会这么算计了!”
“陆青峰,真可是到死都改不掉你那个算计的贱毛病啊!我现在都开始怀疑了,你和人家陈淳在一起,是真的因为爱情吗?还是因为她有钱,能帮你把视野再向前推一个台阶?”
有些事往根里刨,那就是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
那时候沈淑静的父亲,也就是陆朝桐的外公,还是海宁十大著名企业之一的二把手,前途无量。
沈淑静比陆朝桐的富二代身份可纯正的多,但她也不是爱跟公子哥和小姐们混的人。
因为天生语感强,她学起外语来特别快,口语发音也比绝大多数国人标准。
一开始她对自己的长处一点都不在意,后来不经意间,在电视上看到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翻译,她瞬间就被她的职业气质给迷住,从此励志成为一名出色的翻译官。
陆朝桐的外公对此表示非常支持,也用自己可以联系到的所有人脉,帮助女儿实现理想。
但就在他纠结女儿以后会不会带个洋女婿回来见自己的时候,沈淑静却把一个外语大学附近酒店的男迎宾给他领回了家。
陆朝桐的敢爱敢恨就是随了沈淑静,那时候的沈淑静对陆青峰一见钟情,两人认识第二天就确定了恋爱关系。
陆朝桐外公是真的尊重女儿的选择,他觉得只要她喜欢,自己下点本钱,男迎宾照样可以培养成社会精英。
于是在沈淑静和陆青峰结婚后,陆朝桐的外公拿出自己三分之一的积蓄给陆青峰创业。
陆青峰做男迎宾前,也不是什么社会盲流,他跟别人一起做过养殖生意,只不过那时候年轻,生意稍稍有了起色,对方就找借口把他给踢了出去。
没权没势,他斗不过人家,就消沉了一段时间,直到遇到沈淑静。
陆青峰也不是一个不懂感恩的人,他知道自己能有现在的一切,都托了沈淑静和她爸的福。
可感激归感激,他却因为之前的一无所有,和迫切想逆袭成功的心,形成了一种过度看中物质心态。
就是钱一旦到了他的手里,或者是快要到手,他就不允许飞走,哪怕会伤害到一些亲近的人。
总之就是,越接近金钱权势,就越容易迷失。
陆朝桐的外公在后期也是犯了这样的错,因为急于吞下超大单,他在流程上犯了很大的错,将要面对身败名裂的结局。
沈淑静为帮父亲挽回,当时想让陆青峰把才有起色的养殖场卖掉。
陆青峰虽然嘴上不说,犹犹豫豫的行径却很明显地告诉了沈淑静,他不愿意。
沈淑静顾不上心寒,而且说实话,她自己也知道,养殖场卖掉后,连那个窟窿的十分之一都填不上,于是只好先另想办法。
可树倒猢狲散,以前她爸风光时络绎不绝的宾客,在那时候一下子都出差的出差,闭关的闭关,只有几个人愿意帮个忙凑一些钱来补窟窿。
不过好在公司的一把手念及旧情,后面也追讨回来大部分资金,就把事由大化小了。
奈何陆朝桐的外公风光一生,他自己自尊心承受不了这样的耻辱,于是就在沈淑静终于能静下心来处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时,他选择了从高楼之上一跃而下,结束一生。
失去父亲的头一年,沈淑静极度依赖自己的这个小家,哪怕是曾经令她心寒的丈夫。
那一年,陆青峰也对丧父的妻子爱护有加,一家人在外人眼里看起来,确实是幸福美满的三口之家。
只不过到了第二年,陆朝桐外公那件事又莫名其妙生出了枝节,有人上门追着,陆青峰怕自己的事业受影响,便逐渐露出了不耐。
心寒再次加重,沈淑静也确定再也没法和他过下去,于是两人离婚。
养殖场她一字未提,陆青峰也没脸分别的财产。
孩子也归了沈淑静。
如果陆朝桐小时候同意了跟她妈一起出国,那现在,沈淑静基本就不用在和陆青峰有交集。
当然,这样的话,陆朝桐就遇不到池烨了。
“算了,你和陈淳的事,与我无关,我没资格猜测质问。但桐桐是我的女儿,她应该在人身安全的情况下,拥有她自己的人生!她要喜欢谁就喜欢谁!要和谁好,就和谁好!你没权利插手!”
“可我是她爸啊,希望她找一个能带给她更多幸福的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啊。”
沈淑静哼声冷笑:“带给她更多幸福的,还是带给你更多利益?”
“……”陆青峰一口无奈语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要不,你先找找海宁这两天的沉船事件新闻,看完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