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
女奴五岁失去父亲和哥哥,十二岁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学会了在小姐面前笑得温顺无害,学会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咬着被角无声地流泪。
那个十二岁的男奴,是不是也会在多年后想起今天挨的这两个耳光?是不是也会在心里埋下一颗种子,等待某个时机破土而出?
女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当她起身去给卓玛打洗脸水的时候,眼神里有此前从未有过的决心和平静。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一支队伍出现在了吉雪谷的谷口。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军装,步伐整齐划一,走在最前面的人举着一面鲜红的旗帜。
他们没有一上来就发起进攻,而是在庄园外围驻扎下来,派人举着扩音器向庄园内喊话。
他们说他们的政策是和平进驻为主,不滥杀不纵火,只要庄园里的属民们主动放下武器打开大门,他们保证所有人的生命安全,并且会按照政策分土地、分粮食,让大家过上真正平等的生活。
这些话穿进了庄园里面。
家奴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些眼神里有怀疑、有好奇,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要忘记叫什么名字的东西。
希望。
曲桑丹增站在碉楼顶上,脸色铁青。
他下令所有家奴不准靠近外墙,不准听那些妖言惑众的话,谁要是敢私通外面的人,格杀勿论。
他提高了护卫队的巡逻频率,把粮食和武器都集中到主楼里,摆出了一副要死守到底的架势。
而就在那个晚上,女奴悄悄溜出了她住的偏房。
她走得很轻,避开了所有巡逻的护院。
她花了三天时间观察出来的巡逻路线和换防空档,此刻全都派上了用场。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但她没有犹豫。
当她终于摸到庄园那扇沉重的木门背后,当她伸出手去拔那根巨大的门闩时,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父亲被拖走的背影,哥哥的惨叫,母亲在石板地上抓出的血痕,管事甩在小男奴脸上的耳光,还有很多很多……
比如那个前几天她才看到的,被少爷戴上马头面具,成为少爷的“专属人马”的青年。
最后,她脑海里闪过小姐天真无邪的笑脸。
如果打开这扇门,那么从此以后,这片高原上的所有女孩子,是否都能如小姐一样,拥有那么天真无邪的笑容呢?
哦,对了。
还有小姐的那句我对你有救命之恩,一直在她的脑海里回荡。
去你的救命之恩,去你的对我好。
那些所谓的好,只是建立在她是一个听话的女奴的基础上。
她是曲桑卓玛的丫鬟,这意味着她的一切都是属于曲桑卓玛的。
她的时间,她的力气,她的自由,她的尊严,乃至她作为一个人的全部权利。
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替小姐准备好洗漱的热水、干净的衣裳、梳妆用的镜子与首饰。
小姐用膳的时候,她要站在一旁伺候,替小姐布菜、倒茶、擦手。
小姐出门的时候,她要跟在后面,替小姐拎包、撑伞、驱赶蚊虫。
小姐休息的时候,她也不能闲着,要替小姐整理房间、熏香、铺床,还要随时等着小姐半夜里口渴或者被噩梦惊醒,第一时间赶过去伺候。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以小姐的喜怒为标准。
小姐笑了,她便要跟着笑。
小姐皱眉了,她便要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小姐心情不好的时候,随便一个不顺心,就能抬手甩她一个耳光,或者罚她在冰冷的石阶上跪上整整一夜。
她受过多少次这样的责罚,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些跪在石阶上的夜晚,膝盖下的石头又冷又硬,寒气从膝盖一直钻进骨髓里,冻得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眼泪流出来便在脸上冻成了冰碴子。
她不敢哭出声来,怕吵到小姐休息,怕惹来更重的责罚。
而她所做的这些,是没有任何获得任何同等的报酬的,小姐偶尔施舍她一点不要的东西,对她就是天大的恩赐。
小姐没有让她死,就更是了不得的恩惠了。
她有时候会想,曲桑卓玛对她的救命之恩,究竟是什么样的恩情呢?
曲桑卓玛确实把她从狗嘴里救了下来,这一点她不否认。
可是,把她的父亲和哥哥扔进狗嘴里的,不正是曲桑卓玛的父亲吗?
把她一家逼上绝路、让她父亲不得不去偷那几袋青稞的,不正是曲桑卓玛的家族吗?
她原本有一个虽然贫困却完整的家,有父亲、有母亲、有哥哥,一家人虽然过得辛苦,但还能相依为命、互相取暖。
是曲桑卓玛的家族,夺走了她的父亲、她的哥哥,摧毁了她的家,把她变成了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儿。
然后,曲桑卓玛伸出手来,说,你看,我救了你,你应该感激我。
这就好比一个人先放火烧了你的房子,然后从火堆里把你拉出来,对你说,是我救了你的命,你欠我的。
想到这些,她没有丝毫犹豫了,用力拔开了门闩。
巨大的木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门外的火光立刻涌了进来,照亮了女奴瘦小的身影。
她看见那些穿军装的人朝她跑来,有人扶住她的肩膀问她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受伤。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止不住的流下来。
她指着庄园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主楼,用尽全力喊出了一声:“在那边!”
军队涌入庄园,速度很快,曲桑丹增的护卫队几乎没有进行什么像样的抵抗就溃散了。
那些家奴们听到军队不断地呐喊,压根儿没怎么犹豫就扔掉了武器。
有些人甚至主动为军队带路。
那一刻,所有人心里都是带着一份希望的。
这是他们长这么大,唯一一次,有一股外来的力量试图告诉他们且拯救他们,就算是假的,他们也愿意赴汤蹈火试一试。
如果、如果成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