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如果成功了呢?
如果这支军队真的能带来自由,如果高原上所有的属民都能成为一个不用再跪着生活的人,如果属民的后代真的能堂堂正正地做人,不用像他们一样一出生就是奴隶、一辈子就是奴隶、死了还是奴隶,那么他们愿意做任何事。
哪怕要背负背主的骂名,哪怕要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他们也在所不惜。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真正的主人从来就不是曲桑卓玛,他们真正的主人是压迫了所有属民世世代代的那个制度、那个阶级、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旧世界。
他们要亲手推开那扇门,让新世界的光照进来,哪怕那光会灼伤他们,哪怕那光会让他们被旧世界的余烬烫得满身伤痕。
曲桑卓玛在睡梦中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一下惊醒,扑到窗边往下看,只见庄园的前院里火把如林。
一群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人正列队而入,他们步伐整齐,没有像传说中那样烧杀抢掠,反而在进门后迅速散开,控制了各个通道和库房。
而更让她瞳孔骤缩的是,那些原本应该守卫庄园的家奴们,此刻纷纷丢下了手里的武器,成片成片的跪了下来,不是跪向敌人,而是跪向那些灰衣人,有人甚至伏在地上痛哭出声。
曲桑卓玛还看到了,女奴走在最前面,给那支军队带路。
曲桑卓玛不敢置信,她对女奴那样好,女奴怎么能背叛她、背叛曲桑家族?
她想冲出去质问女奴,但门锁着,她只能贴着门缝拼命呼喊,声音嘶哑。
过了不知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锁被打开了,门外的管家满脸是汗,抓着她的手腕就往外拖:“小姐,快走!老爷在后门备了马,我们从密道出庄!”
她踉踉跄跄的被拽着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过那些混乱的人群。
她看见父亲被几个忠心的武师护在中间,正在往马厩方向撤。
她看见厅堂里那些值钱的银器、佛龛、珊瑚树被家奴们像分食猎物一样哄抢。
她看见女奴瘦小的身影,带着军队继续往后院这边过来。
曲桑卓玛被人半拖半抱地推上了马背。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家园。
那座从她出生起就矗立在那里的主楼,楼顶的金顶在晨曦里闪着最后的、悲凉的光。
那些她撒过欢的庭院、喂过鸽子的回廊、摘过花的果园,全都笼罩在灰衣人的身影和火把的烟雾中。
她听见有人在喊废除人身依附制度、土地归耕者所有的口号,那些声音洪亮而整齐,像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誓言。
然后她的马被鞭子抽了一记,猛冲出去,把她童年的世界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们一家在几名武师的护送下,沿着事先探好的密道和山路,在雪线附近绕行了七天七夜,终于翻过了国境线。
随身的财物不多,不过几袋金砂、一匣子宝石、两幅唐卡和几份地契。
地契在境外自然成了废纸,但金砂和宝石还够他们在异国维持一段体面。
曲桑卓玛的叔叔早年便在国外经营商铺,他们便投奔了去。
从贵族到流亡者,身份的转换快得像一场噩梦。
曲桑卓玛在马背上颠簸时常常恍惚,总觉得只要一闭眼再睁开,自己还睡在暖阁的软榻上,女奴会端着酥油茶推门进来。
但女奴再也没有出现过。
曲桑卓玛始终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她救了女奴的命,给了女奴活下去的机会,对女奴那么好,为什么女奴要这样对她?为什么女奴要打开那扇门,毁了她的一切?
后来,曲桑卓玛一家辗转逃往了国外,最后在某个西方国家的贵族圈子里安顿了下来。
曲桑卓玛的父亲在国外郁郁而终,临死前还念念不忘他那座被没收的庄园、那些被分掉的土地、那些被解放了的家奴。
曲桑卓玛的兄长们虽然失去了国内的产业,但靠着带出来的金银珠宝,还是勉强维持着体面的生活,只是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呼风唤雨、颐指气使了。
曲桑卓玛自己,则嫁给了那个国家的一个贵族男子。
那人有着深棕色的皮肤和卷曲的头发,经营着几家种植园,家里同样有佣人和管家。
婚后的生活虽然比不上她在白玛高原时那般奢华,却也还算优渥。
曲桑卓玛很快融入了那个国家的上流社会,她容貌出众、举止优雅,再加上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让她在社交圈里颇受欢迎。
她学会了那个国家的语言,穿上了那个国家的时装,参加那个国家的舞会与沙龙,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没什么两样。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白玛高原,想起吉雪谷,想起那座她从小长大的庄园,想起那些金色的麦田、洁白的雪山、清澈的河流……
还有那个她怎么也想不通的、背叛了她的女奴。
她开始写回忆录。
在那些漫长的、无所事事的午后,她坐在花园的藤椅上,用一支金笔在印着暗花纹的信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她写自己的童年,写庄园里的青稞田和油菜花,写父亲宽厚的笑容和母亲温柔的歌声。
她写自己的青春,写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写她如何对家奴们施以善心。
从童年的无忧无虑,到少女时代的天真烂漫,再到庄园被占、全家流亡的变故……
她写得很用心,文笔优美而流畅,充满了感情与细节。
然后她写到了那场变故,写到了那个吃里扒外的女奴,一个在主人最危难的时候背后捅刀子的叛徒。
她写自己如何从藏獒嘴里救下了女奴,如何把女奴从一个肮脏可怜的野孩子变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贴身丫鬟,如何对女奴关怀备至、爱护有加。
她写女奴的背叛给她带来的伤害有多深,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痛楚,让她至今想起来都心如刀割。
她在书中感叹,说人心叵测,说善良未必能得到善报,说有些人的天性就是卑劣的、不可救药的,哪怕你对他再好,她也只会恩将仇报。
她写得那么真诚,那么动情,连她自己都相信了那些字句,相信了自己是个纯粹的受害者,相信了女奴是个天生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