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年,四五月间。长安。
御书房里,那个巴掌大的铁家伙,在案上转了一整日。
蒸汽机之名,李二早闻。数年前,书院造出第一台原型机,他专程派了内侍去观。回来的人形容,那是一头“占半间屋、吃煤如吃米的铁牛”,转是能转,可走走歇歇,谁也说不清能派上什么用场。此后北伐、定策,诸事丛集,此物便一直养在书院的工坊里。
如今,案上这个小东西,一盏酒精灯烧着,不紧不慢,转了整整一日。
李二下了朝就来看,午膳也在案边用,看着它转。内侍们大气不敢出。壶里的水烧干了三回,添了三回,那小飞轮转得始终不紧不慢,嗡嗡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蜂。
“能转多久?”李二问。
“只要火不熄、水不干,”李泽轩答,“转到铁件磨坏为止。样机粗陋,能转三个时辰;往后工艺上去了,转上一月,不停。”
李二盯着那个轮子,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它能拉动什么?”
李泽轩等的就是这一问。
“样机太小,什么也拉不动。”他说,“可它大了十倍,能拉一台风箱,矿上的冶炼炉昼夜鼓风,不必千人轮班;大了百倍,能拉一驾水车,灌渠千亩;大了千倍……”
“能拉一列火车,装着铁料、羊毛、粮秣,日行千里。”
“用什么喂它?”
“水,和煤。”李泽轩道,“水,到处都有。煤,草原的煤,就是烧不完的能源。”
这句话,是他在御书房里说的第一句正题。
“陛下,当年,臣给书院那台原型机起名'蒸汽机'。”他指着案上那个嗡嗡转的小家伙,“今日,这个名字才算真正落了地。原型机是一头吃闲饭的铁牛,这一个,是能干活、能出门的。”
“烧水,出汽,汽推机器,机器可以干活。原理不新鲜,可做小了、做精了,用处就大了。矿上的高炉,农家的水车,坊里的织机,往后,都可以由它来带。”
“阴山的矿城,如今一天三百车铁料南下。可人拉牛驮,终究有数。山里的铁,五十年挖不完;运力,十年就到头了。”他摊开一张图,“大同的煤,阴山的铁,隔着一条运输线。臣要的,是让煤去就铁,让机器去就矿,矿上先烧起来,烧出来的力气,再替人的肩膀。”
李二听完,沉默了很久。
帝王看着那个小飞轮,转,转,转。看了半晌,问出了第三个问题:“实用的大机器,要多久?”
“样机既成,工艺已通。”李泽轩答得干脆,“矿用的实用机,一年;通用的,三年。工坊里那帮匠人,早就等这一日,等得眼睛都红了。”
“准。”李二把那个巴掌大的铁家伙,捧起来,掂了掂,像掂着大唐往后的分量,“要钱,朕给;要人,朕调;炸了,朕闻声不怪。”
“朕只要一样:三年之后,让朕看到它,替朕的百姓,干活。”
自那日起,工坊的西院,圈起了一块地。
蒸汽机小型化的攻坚,就在这块圈起来的院子里展开。
原型机当年靠的是笨办法,缸大、壁厚、余量足,漏点汽、渗点水,都无伤大雅,代价就是笨重如牛、走走歇歇。可要把这头“铁牛”的力气,装进矿机、车船的骨架里,过去所有的笨办法,全都不够了。
阎少宁、张鸿生领着匠人们,围着图纸熬了一个又一个通宵。难处,一样一样地暴露出来:密封漏汽,汽缸的盖子压不死那口气;锅炉耐压,火一大,铁皮鼓胀变形;缸体镗孔,差之毫厘,活塞就卡死在缸里。这三样,原型机都可以绕过去,小型机,一样都绕不过去。
第一个月,炸了两台锅炉。
第二回炸的时候,半面院墙都熏黑了,幸而匠人们撤得快,只伤了两个,都是轻伤。工坊把事故报到李泽轩案前,附了一句话:或可缓一缓,再图万全。
李泽轩的批复只有一句:“炸就炸,隔着院墙炸,铁不吃一惊,成不了器。”
他隔三差五就到西院去。一日,正遇上阎少宁蹲在炸毁的锅炉前,拿着炭条,对着那堆歪扭的铁皮,一寸一寸地量。
“记下了么?”李泽轩问。
“记下了。”阎少宁头也不抬,“鼓在第三道铆钉那儿,铆太稀。我今日才明白你那句话,这铁锅,得炸上几回,才知道脾气在哪儿。”
“铁有铁的脾气,人有人的脾气。”李泽轩拍了拍他的肩,“炸出来的数据,一寸一寸记。往后教科书上,这些坑,都是要写进去的。”
西院这一炸一记之间,还出了件趣事。
工坊的老门房,头一回听见锅炉炸响,抄着扁担就冲进来救人;第二回,他慢悠悠踱进来,给吓呆的学徒们分水喝;到第三回,老头干脆在院墙外支了个茶摊,炸一声,吆喝一声:“炸得好,添茶喽!”
外地来订货的商贾在茶摊上听得心惊肉跳,问老头:里头天天炸,不怕么?
老门房呷着茶,慢悠悠道:“怕啥。一年前老朽在里头抡锤子那会儿,坊里一年炸三回,炸的是炉子;如今一年炸五回,炸的是前程。”
“里头那帮傻小子,炸一回,笑一回。”老头朝院里努努嘴,“你当他们炸的是锅炉?他们炸的,是往后大唐的一千年。”
六月初,第三台锅炉,稳稳烧足了四个时辰。
那天傍晚,工坊西院放了一挂鞭炮,匠人们自己凑钱买的,说是“给铁牲口贺喜”。阎少宁在鞭炮声里,给全院的匠人训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的却还是那几句:“别飘。四时辰,还差得远。密封件的寿命、炉膛的耐火泥、连杆的耐磨,三个坎,一个都没过完。今夜,照旧,加班。”
满院哄笑,笑声里,没有一个走神的。
七月中,第一台实用的小型蒸汽机,装上了矿上的鼓风炉。千里之外的阴山传来消息:那座炉子,一夜的出铁量,翻了半倍。矿上的老监工围着那台轰隆作响的铁家伙转了三圈,回头跟人说:“这东西吃煤吐风,一顿不吃就停摆。可它不喊累,不领工钱,也不闹脾气。这是养了一头铁牲口啊。”
消息传回,蓝田的工坊里,“铁牲口”三个字,一夜成了新词。各州来学习的匠人,回去都说:回去也要攒钱,给自家的坊里供一头。
蒸汽机在矿上站住脚的同时,云山脚下的机床厂,也迎来了一件大事。
阴山的铁料源源南运,机床厂开足马力,三个月里,扩了两个车间。七月底,那台传说中的精密镗床,下线了。
镗床的精度,标尺上刻着一个数:0.05毫米。
镗床下线的当日,第一根炮管,镗成。
炮管斜放在检验架上,内膛光洁如镜。李泽轩拿灯照着,顺着膛线看进去,看了很久,把灯递给身旁的将作监大匠:“看。天下再无坚城,就从这根管子开始。”
大匠接过灯,也照着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国公爷,俺打了一辈子铁。俺的师父曾说,镗一口好膛,要'人稳、手稳、心稳',一炷香出一活,全凭天分。”
“今日这床子,一炷香,出十根。”他抚摸着那根炮管,像抚摸一件传家的宝物,“俺的师父若能看见,怕是要把这床子,供进祖师庙里。”
“供床子就不必了。”李泽轩笑了,“往后这样的床子,工坊里会有十台、百台。你们这辈匠人的手艺,从此不是用来做一根管子,是用来造会做管子的机器。”
“记着:往后的工坊,最金贵的不是任何一件活,是造活的路数。”
大匠把这番话,原原本本带回了将作监。后来,将作监的老匠人们私底下把这话传成了行里的口头禅:“手艺喂机器,机器养天下。”
火炮的量产定型,随之定盘:三型并举。
舰炮,重,长身管,为船场的新舰预留;野战炮,轻,两马可拽,随军机动;山地炮,可拆解驮运,六驮一组,翻山越岭。这一型,图纸定稿的时候,李泽轩在页眉批了一行小字:“为西南高原预备。”
有懂行的工坊老人看了那行批注,咂摸出味儿来,又不敢多问,只是默默把那页图纸,多誊了两份存档。
八月,李二亲临工坊,验看三型火炮的试射。
郊外的试射场,三声炮响:野战炮,千步外的土墙,一炮掀顶;舰炮,两里外的旧船靶,拦腰折断;山地炮拆驮组合,前后不过一炷香,试射的精度,竟不输野战炮。
试射的当日,还有一段插曲。
三型炮轰完,李泽轩吩咐,把一门试射过的山地炮,当着御驾,拆成零件,摊了一地;而后随机点了兵部随行的两名武官、工坊的两名学徒,四个人,谁也没摸过这炮。令旗一挥,计时,组装。
一炷香不到,炮复原,再度试射,中靶。
李二在台上看着,问:“这是何意?”
“臣要陛下看的,不是炮准。”李泽轩答,“是这炮,随便什么人,照着操典,都能用。往后的战争,比的不光是将领之能,还有兵器的易用。”
“产能呢?”兵部尚书凑前一步,问出了最关心的事,“一月,能出几门?”
“眼下的工坊,三型合计,一月三十门。”李泽轩道,“扩两个车间,翻倍。镗床再添四台,一月,百门。”
兵部尚书倒吸一口凉气,当场就在袖子里掐指头。李二在台上,看着硝烟,问李泽轩:“手榴弹之后,是炮。那,炮之后呢?”
李泽轩答:“炮之后,还是炮。炮管更长、打得更远、装得更快的炮。再往后,是船。驮着炮的,铁做的,不用帆的船。”
“此物一出,”他指着试射场上那三型火炮,“天下,再无坚城。”
李二看了很久的硝烟,转身,只说了两个字:
“去做。”
同月,另一样东西,也进了宫。
李泰带着他的有线电话,来了。
样机已经迭代到第四版:话筒加大了,膜片换成了极薄的铜膜,铜线从三十步,架到了三里,从书院的实验棚,一直架到了官道边的驿亭。
演示的地方,却不在工坊,在宫里。
李泰率书院学生,用了一夜,把两枚话筒、一根铜线,架进了甘露殿和太极殿。两殿相距四百余步,线沿着宫墙的阴影,一路牵过去。
次日晨,李二在甘露殿坐定,李泰呈上演示的法子:陛下对着殿中的话筒说话,太极殿那头,当值的中书舍人,听得见,回话,这头也听得见。
李二对着那枚铁皮话筒,沉了沉,喊了一声:
“魏征!”
太极殿那头,魏征正在廊下核文书。那两个字没有任何征兆地、清清楚楚地、就在他的耳边炸响。老臣一个激灵,惊得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满廊的中书省官吏,看呆了。
魏征爬起来,顾不上掸袍子,循着声音冲进殿里,四下张望,最后目光钉在那枚铁皮话筒上。他指着那东西,手指都在抖,转头朝着甘露殿的方向,一路小跑,边跑边喊:
“妖术!陛下!此物当禁!”
甘露殿里,李二的声音又从话筒里出来了,慢悠悠的:“魏卿稍安。不是妖术,是声音顺着铜线走的。你冲着太极殿那枚筒子说话,朕听得见。”
魏征将信将疑,回到太极殿,对着那枚铁皮筒,一字一顿:“臣,魏征,有本要奏。”
甘露殿的回音,即至:“准了准了。先试机器,奏章午后再说。”
一上午,两殿之间,来回传了四十多句话。末了,李二把李泰叫到跟前,指着那根铜线,笑着下了一道口谕:
“传旨:有线电话,立项。先军,后民。军中线,通信部协同架设;民用线,等成本降下来再说。”
李泰领旨谢恩,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走到宫门口,这位王爷按着胸口,跟同来的学生说了一句:“方才在殿上,孤的手心,全是汗。”
“殿下怕什么?”
“怕它哑。”李泰回头看了一眼宫城,认认真真地道,“四十多句话,一句没哑。可孤怕的就是,哪一句,它哑了。”
九月末,两份东西,同时摆上了御案。
一份,来自西域都护府,急报:大食商队的探子,近月在西域活动骤增。伊州的市舶司查出三起,重金收购大唐铁器,反复打探工坊的位置、匠人的名册;商路上的驼队里,混着会画图的“商人”。
另一份,来自剑南道,军报:吐谷浑马帮越境劫掠,抢了三个边市,杀了官差的头目。更严重的是,朝廷遣使问罪,使者行至半途,被伏允的兵,扣了。
扣使。
这是把脸,直接打到了长安的天子脸上。
甘露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内侍第二日清晨进去收拾,看见御案上那两份文书,并排摆着,上面压着同一方镇纸。镇纸旁边,是一张摊开的舆图,西南,和西域,两处,都被人用指甲,掐出了印子。
…………………………
贞观四年,十月。太极殿。
剑南道的军报,是随驿马入京的,兵部当廷宣读。
“九月廿八,吐谷浑马帮三百余骑,越境劫掠松州边市三处,杀官差、掠商货;十月初三,我朝问罪使者行至廓州,为伏允所部扣押,至今,音讯全无。”
宣报的声音落定,太极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断落的声音。
殿中武将,人人攥紧了拳。武将席的最前排,有几位是从陇右、剑南边镇调回来的,对吐谷浑的骚扰,有切肤之痛。其中一位老将,当年在松州戍边,部下的儿郎,死于马帮劫掠的,两只手数不过来。此刻他出班,声音抖得厉害:
“陛下!臣请战!”
“扣使,是断我大唐的体面;杀差,是掘我朝廷的根基。此仇不报,四夷如何看我大唐,如何看天可汗的号令!”
紧接着,兵部又呈上了第二件东西,一卷旧档。
档卷展开,是贞观二年的旧案:北伐之前,三国勾结颉利,欲夹击大唐。吐蕃五万,陈兵松州;吐谷浑五万,屯于陇右之侧;大食前军两万,西入昭武九姓故地。三国齐动,共谋大唐。此案昭然,人证物证俱在,只是当年大唐腾不出手,北伐既毕,其余两国的账,还押在档里。
如今,伏允自己,把这本旧账,翻到了台面上。
武将席上,先是死寂,随即,一片压不住的怒火。
尉迟敬德出班,须发戟张:“陛下!扣使,是绝我大国之体!昔年颉利猖獗至极,也未敢扣我天使。伏允一介西陲牧首,安敢如此!”
“他不是安敢。”李二坐在御座上,声音不高,“他是算准了。”
“朕来说说他的算盘。”帝王缓缓起身,“其一,朕的大军新破东突厥,班师年余,他以为,将士思归,府库见底,大唐的刀,钝了;其二,他的地盘在高原,山高路远,他以为朕的兵,上不了他的山;其三……”
李二顿住,目光扫过殿中。
“其三,他以为,当年三国的旧盟,还算数。吐蕃在侧,大食在西,他夹在中间,进可抄掠陇右,退可遁入雪山。朕腾不出手,也够不着他。”
“打得一手好算盘。”帝王淡淡道,“可惜,算错了一件事。”
他抬手,朝那卷旧档一指:
“他忘了,朕这个人,记仇。”
殿中人人凛然。这句帝王两年前说过的老话,今日第二次出口,满朝文武都知道它的分量。上一次说这话之后的一百一十天里,一个立国百年的草原帝国,从地图上被抹掉了。
被扣的那位使者,姓楚,楚公弼,鸿胪寺的少卿,正五品的朝官。此人出使吐谷浑之前,上过一道表,言辞恳切:“臣闻伏允无礼,然大国之使,当以理服人。臣请行,不带一兵一卒。”
他真的没带一兵一卒。行到廓州,伏允的兵围了馆驿,把他押去了王帐。这位少卿在王帐里,对着伏允,把大国的文书念完,义正词严,斥其无礼。然后,被关进了黑帐。
一关,就是一年。
军报里附了鸿胪寺密探探得的消息:楚公弼被押期间,吐谷浑人几番威逼利诱,要他修书朝廷,说“两国交好,误会一场”,换他富贵。这位少卿一个字没写。他托密探带出来的口信,只有七个字:
“臣,无恙。国威,勿念。”
李二在朝上,把这七个字,当廷念了。
念完,帝王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沉得像压着铁:
“贞观二年,他伙同颉利,扰我陇右。朕记下了。”
“贞观四年,他杀我的官差,扣朕的使者。旧账未清,又添新账。”
“传旨。”
“把这卷档,原样抄录,发往陇右道、剑南道、松州都督府。告诉朕的边军:这一仗,不是新仗,是讨债。”
朝议定策,倒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因为战略,其实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在御书房的舆图上,画好了。
定策那日,也不是没有争论。
有言官出班,主张“先礼后兵”:“伏允无礼,然西南路远,劳师靡费。臣请再遣一使,责以大义。彼若悔过,释使谢罪,则可罢兵。”
这话音刚落,就被武将席的回应顶了回去:“再遣使?让他再扣一个?”
李二抬手,压住殿中的争执,只问了一句:“贞观二年,是谁遣使去了王庭,颉利当面歃血,转头便纵兵犯边?”
满殿默然。
“对背盟之国,使者递出去的是国书,递回来的,是巴掌。”帝王缓缓道,“朕的使者,不递第二次。”
中书省宣读的方略只有三条,条条清楚:
第一步,先西南。灭吐谷浑,扫清陇右肘腋之患,同时震慑吐蕃;
第二步,后西域。以西域都护府为基地,收高昌、定西突厥、通丝路;
第三步,再西极。昭武九姓故地,剑指大食。
方略宣毕,李二亲口排的表述,更有味道:“伏允的账,今年算;西域的账,十年内算;再往西的账……”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朕给儿孙留着。也,未必用得着儿孙。”
满殿臣工,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人人心里一凛。
退朝的路上,几位老臣走在一处,低声议论。有人嘀咕:“三步走……好大的手笔。这一朝的兵事,怕是要贯穿一代人了。”
“一代人?”旁边的老臣摇头,压低了声音,“你方才没听明白么。陛下那句'也未必用得着儿孙',说的是:这三步,他老人家,打算自己走完。”
西南的消息,同一时间,也震动了高原。
松州城外的吐蕃大营,松赞干布屏退左右,帐中只剩君臣二人,年轻的赞普,和他的大相,禄东赞。
帐中的炭火,烧得很旺。案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吐蕃的探子画的,山川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可松赞干布的目光,没有落在图上,落在了帐外:远处唐军的烽燧,一点火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唐人的使者,被伏允扣了。”松赞干布开门见山,“大相怎么看?”
禄东赞沉吟片刻,反问了一句:“赞普还记得,去年冬天,从长安传回来的那些消息么?”
“王庭一夜而焚。三十盏天灯。神雷。一百一十天。”
“正是。”禄东赞抬起眼,“赞普,臣在长安走过一遭,唐人的火器,臣没见过实物;可臣见过它留下的账。颉利的四十万控弦之士,一百一十天,没了。突厥人的王庭,是从天上塌下来的。”
“如今这个伏允,把头伸出去,替咱们探路。”他缓缓道,“唐人的炮,是什么样子,我们谁都没见过。别当出头鸟。”
松赞干布沉默了。
年轻的赞普今年二十出头,雄心勃勃,即位以来,练兵、改制、平内乱,把吐蕃从一片散沙拧成了一个拳头。他的目光,早就越过了雪山,落在了富庶的河陇之地。
“大相的意思,是坐看?”
“是坐看。”禄东赞答得干脆,“坐看伏允替咱们挨这一炮。他赢了,我们趁势取陇右;他输了……”禄东赞顿了顿,“我们就知道,唐人的炮,能不能上高原。”
“一颗石子探水深。赞普,这颗石子,让伏允去当。”
松赞干布盯着帐中的火盆,看了很久。
“依你。”年轻的赞普最终点头,却又补了一句,“但,把兵,往松州再移三十里。”
“移兵做什么?”
“看。”松赞干布抬起眼,目光灼灼,“我要知道,那一炮,究竟有多响。”
君臣二人谁都没再说话。帐外的风卷着雪粒,打在毡帘上,沙沙作响。
后来的史家记这一段时,下过一句评语:“吐蕃君臣,明于料唐,而昧于自量。其援伏允也,非好乱,实惧唐之日近;其陈兵松州也,非好战,实欲以战求和。石子投水,本欲试深浅,殊不知,塘中养的不是鱼,是龙。”
而在更西面的西域,另一双眼睛,也在盯着长安的动向。
西域都护府的急报,在扣使消息之后的第七日,再度入京。
急报详列了大食细作的三桩活动:其一,伊州市面上,有人以十倍市价,收购军器监出品的铁器,尤其是精铁,被市舶司查获三起,人赃并获,但细作咬死是寻常胡商,线,断在通译环节;
其二,工坊的匠籍名册,有内奸抄录的痕迹,追查下去,抄录者已经出关,西去了;
其三,昭武九姓故地的商路上,大食的关卡,三个月里加了两次税,过路的唐货,十税其二,明摆着,是在卡大唐商路的脖子。
三桩事,桩桩往肉里扎。
这里头,最惊心动魄的,是匠籍名册那一桩。
工坊的匠籍,是工坊的命根子。哪个匠人擅长什么、工序如何分工、绝活传自何人,一册在手,等于把大唐工坊的半条命,攥在了指头缝里。西域都护府追查发现,抄录者竟是工坊里一个不起眼的杂役,入坊三年,勤快,寡言,人人夸他老实。
金衣卫的卷宗里,记下了此人落网前的最后一夜。
那夜,他把誊好的名册,藏进了一车待修的机轴里,运出了坊门。他自己没走,他说他还在等下一批图纸。半夜,金衣卫的人到了,他没跑,也没反抗,只是问了一句:“能不能告诉俺,俺抄的这些东西,真值那么多金子?”
玄夜的回禀里,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此人至死不知自己为谁做工。招募他的线,三转四转,头在葱岭以西。”
线,又断在了大食的方向。
李二看完急报,只批了一行字:
“记着。一个都记着。”
没有一个字提打,也没有一个字提忍。可西域都护府的官吏捧着这行朱批,人人读出了一身冷汗。这是把账,先记下了。记下的账,早晚要算;至于哪天算,算多少利,长安说了算。
奉旨协办此案的金衣卫西域组,办完案子,给长安的核心邸报里,附了一段研判,写得极冷静:
“大食探我工坊、购我铁器、卡我商路,三事并举,非商贾逐利之行,乃国之布置。”
“其意不在今日。在,摸清我利器之源,而后,或仿,或毁。”
“邸报呈御览时,臣等斗胆附一言:大食所惧者,非大唐之炮,是造炮之地。他日若战,其兵锋所向,恐非边城,是工坊。”
这份邸报,李二看了很久,批了两个字:“有见。”
而后,他把这份邸报,连同工部、军器监的几份文书,一起锁进了一个新的柜子。柜子上贴着一张签,只写着一个字:西。
十月末,出师的诏令,颁下。
挂帅的人选,公布的那一刻,满朝耸动,随即,人人释然。
李靖。
老军神挂帅,西征吐谷浑。
这一年,李靖六十有二。诏令下来之前,确有大臣上言,称大帅年事已高,西南高原,山险路遥,恐非老将所能任,建议改调年轻统帅,或以苏定方为帅。
李泽轩在朝上,只说了一句话,止住了争议:
“大帅的年纪,长在功劳簿上,不长在腿上。”
此言传到李靖耳朵里,老军神在府里放声大笑。第二日入朝领帅印,老人家当着满朝文武,卸了外袍,顶盔贯甲,绕太极殿的丹墀,疾走三匝。甲叶铿然,步伐如风,面不红,气不喘。
走罢,他立于殿中,环视群臣,朗声道:
“老夫这个年纪,能不能上山,十二月出发,明年开春,殿上诸位,自见分晓!”
朝上还有人嘀咕:“李药师是不老……可西南那地方,瘴气、雪岭、无人之境,八万人的粮,怎么运?”
李二当场替主帅答了这一问。他令兵部当廷宣读西征的后勤簿:陇右干线电报调度,粮秣按日按营核发;随军电报分队、电话线务营编制齐全;医官携《高原须知》随行;连吐谷浑降部的向导,都已在军籍名册上,一人一档。
念完,那位嘀咕的大臣,自己把头低下了。
此战的后勤之法,后来被兵部立档,名为“贞观西征转运则例”。它开创了一个先例:大军未动,电报先行;粮道未开,电台先通。
李二亲自把帅印,放进李靖手里。
“药师。”帝王按着老军神的手背,声音沉得很,“这一仗,朕只提醒一句:西南的账,是朕记了一年的账。斩它,要用大唐最锋利的刀。”
“你就是那把刀。”
李靖双手捧印,深深一揖:“臣,领旨。”
“臣此去,替陛下,连本带利。”
当夜,李靖回府,做了一件事:他把那部《六军镜》的手稿,从书架上取下来,摊在案头,就着灯,从头翻起。
翻到末尾,他提笔,在扉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
“贞观四年冬,奉诏西征。此去,或为此生最后一战。老夫毕生所学,尽在此书。然战法日新,此书十年后,或成旧闻。愿后来者,不薄今人,亦不囿于今人。”
写罢搁笔。老人对着那页字,坐了半晌,吹灯,睡了。
第二日一早,老军神披甲上马,出城西去。长安的百姓自发涌上官道相送,从开远门,一直送出了十里。
送行的人堆里,有个白发老卒,挤到道边,朝马上的老军神,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扯着嗓子喊:“大帅!俺们朔州的老兄弟,等着喝您的庆功酒!”
李靖在马上抬手还礼,朗声应了一句:“留着酒!老夫,回来喝!”
…………………………